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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荣国府,向来是车马如龙的繁华之地。庭院深深,雕梁画栋,丫鬟仆妇穿梭其间,一派富贵气象。然而在这表面繁华之下,隐藏着无数身不由己的命运。
彩霞便是其中之一。
她是王夫人房里的丫鬟,今年刚满十八岁。身材窈窕,眉眼清秀,做事稳妥,原是王夫人跟前得力的。这日午后,她刚伺候完王夫人午睡,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小花缀满枝头,在五月的微风里轻轻摇曳。这本是赏心悦目的景致,彩霞的眉头却微微蹙着。
“姐姐想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彩霞回头,见是自己的妹妹小霞,端着茶盘正要往厢房去。
“没什么。”彩霞勉强一笑,“太太歇下了,你去送茶时轻些。”
小霞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开,反而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方才我在二门上,碰见旺儿媳妇了。她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姐姐。”
彩霞的心猛地一沉“她打听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小霞撇撇嘴,“她家那个儿子十七了,还没娶亲,定是相中姐姐了。我可听说,她儿子在外头名声坏得很,吃酒赌钱,无所不为。姐姐可得小心些。”
彩霞的脸色白了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我想着这事不妥,已经托人给赵姨娘递了话,”小霞悄声道,“姐姐不是素来与环三爷相好么?若能让环三爷收了房,岂不是好过嫁与那等混账?”
“别胡说!”彩霞忙捂住妹妹的嘴,“这话也是能乱说的?让人听见,咱们姐妹都没脸活了。”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跳却快了几分。贾环...那个总是阴沉着脸的三爷,她确实曾有过些念想。那年冬天,贾环在花园里丢了手炉,是她冒着雪找回来,从此他便常与她多说几句话。有几次,他还悄悄塞给她些小玩意儿——一个褪了色的香囊,几颗光滑的雨花石。
可那又如何?贾环是主子,她是奴才,中间隔着天堑鸿沟。
小霞见姐姐神色黯然,也不再多说,端着茶盘去了。
彩霞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转身回房,路过王熙凤的院子时,恰巧看见来旺家的从里面出来,满脸喜色,见了她还特意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几眼,笑着点点头才走。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
彩霞强作镇定,快步走回自己房中。同屋的几个丫鬟正在做针线,见她进来,互相使了个眼色,都不说话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彩霞问道。
一个叫绣橘的丫鬟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彩霞姐姐,你可知道...太太要把你放出去了?”
彩霞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二
荣禧堂东边的小书房里,贾琏正歪在炕上看账本。他是荣国府的当家爷们儿,外表风流倜傥,内里却是个怕老婆的。此刻他看得眼睛酸,便将账本一扔,唤小厮兴儿倒茶来。
“二爷,”兴儿倒好茶,凑近些说,“刚才旺儿媳妇来过,说是求凤奶奶什么事儿,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想必是成了。”
贾琏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旺儿是他和凤姐的陪房,办事还算得力,家里有些小事求到跟前,能帮也就帮了。
正说着,王熙凤掀帘子进来了。她今日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鬓插朝阳五凤挂珠钗,端的是明艳照人,气势逼人。
“二爷好清闲,”凤姐笑道,“外头多少事等着,倒在这里躲懒。”
贾琏忙坐直身子“哪里是躲懒,刚看完一季的账,歇歇眼睛。你方才见旺儿媳妇了?她求什么事?”
凤姐在炕对面坐下,接过平儿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
贾琏听了笑道“我当什么大事。旺儿家的虽是咱们的陪房,彩霞家也是家生奴才,也算门当户对,一说去自然成的。”
“我也是这么想,”凤姐道,“可旺儿媳妇说,彩霞的父母看不上她家儿子,给回绝了。”
贾琏眉头一皱“竟有这事?旺儿虽说是奴才,到底是你我从王家带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们这般不给面子,倒像是咱们脸上无光似的。”
“正是这话呢!”凤姐顺着说道,“旺儿媳妇说,‘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看不起我们了...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我听了也觉得不像话。”
贾琏是个好面子的,最听不得“看不起”三个字。他一拍桌子“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
凤姐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嘴上却道“虽然他们必依,这事也不可霸道了。”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贾琏挥挥手,又拿起账本,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心里其实有些不踏实。彩霞那丫头他是知道的,生得齐整,办事也妥帖,配给旺儿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确实有些可惜。但话已出口,再要收回,倒显得自己怕事。
“平儿,”凤姐唤道,“你去告诉旺儿媳妇,让她明日等着,二爷要亲自做这个媒。”
平儿应声去了,心里却为彩霞叹了一声。她是凤姐的陪嫁丫鬟,最清楚旺儿儿子的底细。那小子何止是吃酒赌钱,简直是五毒俱全。去年还因为欠了赌债,偷了府里的东西出去卖,被抓住了,还是凤姐帮着压下来的。
这样的人,彩霞嫁过去,岂不是跳进火坑?
三
彩霞被放出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荣国府的下人房。
彩霞父母住在府后一条窄巷里,是两间低矮的瓦房。彩霞爹在府里管着车马,娘在厨房打杂,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这日傍晚,彩霞娘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忽见邻居张妈急匆匆跑来。
“彩霞娘,了不得了!”张妈压低声音,“我听说,琏二爷要做媒,要把你家彩霞说给旺儿家的小子!”
彩霞娘手中的菜掉在了地上“你说什么?哪个旺儿?”
“还能有哪个?就是琏二爷和凤奶奶的陪房旺儿啊!他家那个儿子,可是出了名的混账,吃酒赌钱,无所不为。前些日子还在赌坊里打架,被人打破了头,抬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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