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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白雪皑皑。大观园内,芦雪庵琉璃窗内人影绰绰,姑娘们的笑语声隔着窗纸透出,与檐角风铃声交织成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史湘云今日格外兴奋,一袭大红猩猩毡斗篷衬得她面若桃花。她正忙着指挥婆子们将铁炉子搬到芦雪庵外的廊下,又从宝玉手里接过从贾母厨房讨来的新鲜鹿肉。
“云妹妹,这大冷天的,非要烤什么鹿肉吃。”宝玉搓着手笑道,嘴里呼出白气,“老祖宗那儿的好东西都快被你搜刮光了。”
史湘云眼睛一弯“你懂什么!雪天烤鹿肉,再配上新酿的梅花酒,这才叫风雅呢!再说,今儿宝琴、岫烟、李纹她们头一回来诗社,不得好好招待?”
说着,她又指挥丫鬟琥珀“把那边的炭火烧旺些,肉要烤得外焦里嫩才好吃。”
正忙活着,林黛玉披着白狐裘斗篷,扶着紫鹃的手缓步走来。她瞧见史湘云在雪地里忙前忙后,廊下已是一片烟火气,不禁抿嘴一笑
“我当这芦雪庵是清静所在,怎料今日遭了劫难,竟成了野炊之地。”
本是寻常玩笑,谁知史湘云听了,手中的铁叉一顿,转过身来冷笑“林姐姐这话说得,好似只有你懂得风雅。我们这些人烤个肉吃,就成了野炊?依我看,有些人分明是假清高,最是令人厌烦。”
话音落下,廊下顿时安静几分。新来的薛宝琴不明所以,悄悄拉了拉宝钗的衣袖。邢岫烟、李纹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
林黛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云妹妹说笑了,我不过是打趣一句罢了。”说罢,便转身进了屋内,留下紫鹃担忧地望了望史湘云,匆匆跟上。
这一幕,恰被站在廊柱后的惜春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转身对身旁的探春低语“云姐姐这脾气,越直爽了。”
探春轻叹“她素来心直口快,只是今日当着新来的妹妹们,未免让林姐姐难堪。”
屋内暖香扑面,黛玉已除去斗篷,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紫鹃递上暖手炉,欲言又止。黛玉却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不多时,众人都进了屋。史湘云似乎已将方才的不快抛之脑后,又恢复了活泼模样,张罗着分鹿肉、倒热酒。宝玉有意调和气氛,连说了几个笑话,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诗社正式开始,李纨出了题目——“咏雪”,限“门”字韵。众人各自思索,宝琴年纪最小,却最先成诗,得众人称赞。接着宝钗、探春、李纹等也陆续吟诵,各有佳句。
轮到史湘云时,她略一沉吟,朗声道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年稔府梁饶。葭动灰飞管,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海市失鲛绡。寂寞对台榭,清贫怀箪瓢。烹茶冰渐沸,煮酒叶难烧。没帚山僧扫,埋琴稚子挑。石楼闲睡鹤,锦罽暖亲猫。月窟翻银浪,霞城隐赤标。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调。或湿鸳鸯带,时凝翡翠翘。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欲志今朝乐,凭诗祝舜尧。”
一诗吟罢,满座皆惊。这“即景联句”本是众人合作,史湘云却一口气联了二十余句,才思之敏捷,令人叹服。
黛玉听罢,真心赞道“云妹妹这诗,起承转合,气象万千,尤其‘烹茶冰渐沸,煮酒叶难烧’一句,将冬日寒寂写得入木三分。”
史湘云本等着黛玉挑剔,却得此赞誉,反倒一愣,脸颊微红“林姐姐过奖了。”
宝钗笑道“云丫头今日倒是格外卖力,可见鹿肉果然提神。”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越融洽。宝玉见机,提议大家举杯共饮,庆贺诗社又添新友。
酒过三巡,薛宝琴说起江南冬日景致,贾母如何喜爱她,让她与自己同住。宝钗半开玩笑叹道“琴儿一来,老太太眼里便没了我这个亲孙女了。也不知我哪里不如她?”
这本是姐妹间的玩笑话,史湘云却接口道“宝姐姐何必妄自菲薄?不过,要说在场谁真觉得你不如琴妹妹,倒也不是没有。”
说着,她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黛玉方向。琥珀在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黛玉正在与探春低声讨论诗中用韵,并未听见这话。但宝琴、岫烟等人都注意到了史湘云的视线,一时神情各异。
探春皱眉,正要开口圆场,惜春忽然道“今日诗会,姐妹们各展才情,皆是难得的佳作。依我看,不如将今日所作都抄录下来,编成一册《芦雪集》,往后翻看,也是一段佳话。”
李纨忙应和“四妹妹说得是。袭人,去取笔墨纸砚来。”
这一打岔,话题便转开了。唯有宝钗深深看了史湘云一眼,眼神复杂。
诗会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黛玉回到潇湘馆,紫鹃一边为她卸妆,一边忍不住道“姑娘今日何苦让着云姑娘?她那些话,分明是针对您。”
黛玉对镜自照,轻声道“她并非恶意,只是心直口快罢了。”
“可这也太直了些。”紫鹃嘟囔,“当着那么多新来妹妹的面,说您假清高,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黛玉打断她,转身握住紫鹃的手,“紫鹃,我在这府里,是客。客要有客的分寸。云妹妹是史家小姐,性子活泼爽朗,她说些什么,我若斤斤计较,倒显得我小气了。”
紫鹃眼眶一红“可姑娘也是千金之躯,何曾受过这般...”
“好了。”黛玉微微一笑,“去把今日的诗稿拿来我看看。云妹妹那即景联句,确有几分豪气,值得细品。”
紫鹃只得作罢,取来诗稿。黛玉在灯下细细品读,看到“僵卧谁相问,狂游客喜招”一句时,心中一动。史湘云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叔婶家中,虽表面豁达,内心未必没有孤寂。这般想来,她今日种种言行,或许另有缘由。
几日后,黛玉正在房中临帖,忽听窗外传来争执声。推窗一看,却是史湘云和她的丫鬟翠缕。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婶娘每次叫我回去,不是让我抄经就是让我做针线,闷都闷死了!”史湘云声音里带着委屈。
翠缕小声劝道“可老太太说了,您总住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史湘云打断她,声音已有些哽咽,“我知道自己是客,不比林姐姐有老太太疼爱,也不比宝姐姐有母亲兄长。可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跑。黛玉在窗内看得分明,史湘云抬手抹了把脸,分明是哭了。
黛玉沉吟片刻,对紫鹃道“把我前日得的那方梅花砚台拿来,还有那匣子湖笔。”
“姑娘这是?”
“去瞧瞧云妹妹。”
蘅芜苑内,史湘云正伏在案上生闷气,见黛玉来了,忙坐起身,强笑道“林姐姐怎么来了?”
黛玉在她身旁坐下,让紫鹃将砚台和笔放在桌上“前儿我舅舅派人送了些文房来,我见这梅花砚台雅致,想着配你正好。还有这些湖笔,我试过了,写字极顺手。”
史湘云一愣“这...这太贵重了。”
“姐妹间送些小玩意儿,说什么贵重不贵重。”黛玉轻声道,目光落在史湘云微红的眼角,“我知你爱写字作诗,有了好笔墨,才不负才思。”
史湘云低头抚摸着砚台上的梅花刻纹,半晌不语。忽然,她抬头道“林姐姐,那日...那日在芦雪庵,我不该那样说你。”
黛玉微笑“我早忘了。倒是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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