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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闻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薛蟠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该说什么?解释自己为何在此?还是上前见礼?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黛玉看见他,显然也吃了一惊。那双含情目微微睁大,先是疑惑,待看清是他后,那目光迅冷了下来,像瞬间结冰的湖面。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眉头微蹙,那神情里没有惊恐,也没有厌恶,只是一种疏离的、审视的冷淡。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什么误闯入这幅水墨画里的不协调的污迹。
“姑娘……”她身边的小丫鬟警惕地上前半步。
黛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最后看了薛蟠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薛蟠在其中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茫的冷——然后便转过身,对丫鬟低声道“走吧。”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旧很轻,背影挺直。没有再回头。
薛蟠仍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春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桥下流水依旧,那几片桃花瓣早已漂远,不见踪影。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短短的一瞥,比这二十多年来所有声色犬马的经历都要深刻。那姑娘看他时眼中的冷,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一种……一种彻底的、漠然的疏远。仿佛他与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竟连向前一步、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勇气。是在那目光下,他所有粗俗的言语、轻浮的举止,都显得那么不堪,那么可笑。他能说什么?说“姑娘你真美”?还是学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念句歪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薛蟠慢慢蹲下身,捡起刚才踩断的那截枯竹。竹节已经干枯黄,轻轻一捏就成了粉末。他盯着掌心的竹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同样春日,他逃学在外面野,遇见个卖字画的老秀才。老秀才摊上挂着一幅墨竹,瘦劲孤直。他当时嗤之以鼻“这有什么好看,光秃秃的,还不如牡丹图热闹。”老秀才只是摇摇头,说了句他当时完全不懂的话“君看萧萧只数叶,满堂风雨不胜寒。”
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种美,是带着寒意的。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是需要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去感受的——而你若是个粗人,连感受的资格都没有。
远处传来丫鬟们寻找黛玉的呼唤声,夹杂着笑语。宴席还在继续,热闹仿佛永无休止。
薛蟠扔掉手中的竹屑,拍拍衣袍站起身。他最后望了一眼黛玉消失的小径尽头,那里竹影森森,已空无一人。
他转身,朝着与宴席相反的方向,慢慢走了。
回到席间时,贾琏等人已喝得面红耳赤,见他回来,又拉着他要罚酒。薛蟠这次没有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又主动斟满,连连灌下好几杯。酒很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可那股莫名的燥热和空洞,却似乎被这疼痛填满了一些。
“薛大哥哥好酒量!”有人喝彩。
薛蟠咧开嘴笑,笑容有些僵。他看向女眷那边,黛玉已回到座上,正低头与探春说着什么,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竹林边那短暂的相遇从未生。
也许,对她而言,确实不曾生。他薛蟠,不过是个偶然闯入视线的无关之人,转眼便可忘却。
宴席终于散了。薛蟠随着母亲妹妹告辞出门。马车摇摇晃晃驶离荣国府,车窗外的街市喧闹渐渐涌入耳中。薛姨妈靠在车壁上,有些倦意,宝钗则安静地望着窗外。
“今日见了林丫头,倒比前些年出落得更好了。”薛姨妈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只是那身子骨,看着还是弱。性子也忒孤高了些,不及宝丫头随和。”
宝钗柔声道“林妹妹自小如此,心思细,才华是极好的。”
薛蟠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可母亲和妹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他耳朵里。孤高。才华。这两个词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搅得他不得安宁。
回到薛府,他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屋里伺候的丫鬟香菱迎上来,要替他更衣。香菱是他一时兴起买来的,长得有几分水秀,性子也温顺。平日里,他是极喜欢她的。可此刻,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她身上颜色鲜亮的衣裙,看着她那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薛蟠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出去。”他声音粗嘎。
香菱愣了愣,不敢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薛蟠和衣倒在榻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花。脑子里却全是白日里的画面那月白的衣衫,那清冷的侧影,那蹙起的眉尖,那望向流水时空茫的眼神……最后,是那回眸一瞥中,彻底的疏离与冷。
他忽然翻身坐起,冲到书案前——那书案平日就是个摆设,上面堆着些杂玩,砚台干涸,笔筒里的笔都秃了。他胡乱翻找,终于找到一本蒙尘的《千家诗》,是他某次附庸风雅买来,从未翻过的。
他拍掉灰尘,翻开。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他看得头昏眼花。勉强认出几,都是些“春眠不觉晓”之类的句子。他烦躁地合上书。
不是这样的。她念的诗,不该是这样浅白直露的。该是更含蓄的,更灵动的,带着竹叶清香和流水冷意的……是他这辈子都读不懂的东西。
薛蟠颓然坐回椅中。暮色透过窗棂漫进来,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外头传来小厮们的笑闹声,还有不知哪房妾侍隐约的唱曲声,咿咿呀呀,甜腻婉转。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世界,吵闹的、温软的、充斥着最直白欲望的世界。
可今日,他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边缘。那个世界里有竹影流水,有清冷月光,有他听不懂的诗句,和那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那个世界很美,美得让他心头颤,却也冷得让他望而却步。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进不去。他不是贾宝玉,没有那份天生的灵性,更没有那些诗书熏陶。他薛蟠,就是个俗人,彻头彻尾的俗人。他只会喝酒赌钱,只会说市井粗话,只懂得最直接的银钱和欲望。
那惊鸿一瞥,终究只是一场误入。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薛蟠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守在外头的丫鬟小厮扬声道“拿酒来!把李掌柜、张公子他们都请来,今晚咱们好好乐一乐!”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喧嚣,瞬间撕裂了院中的寂静。
很快,院子里灯火通明,笑闹再起。酒香弥漫,骰子清脆作响,女人的娇笑和男人的喝彩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满满当当,将方才那点冰冷的、不合时宜的思绪,彻底淹没了。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薛蟠,还是那个薛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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