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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窗纸上连月光都没有,只有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把后院那棵梧桐叶子刮得刷刷响。
薛宝钗坐在炕沿上,手里做着一只鞋面。针脚还是那样细密齐整,一行是一行,仿佛心里那点烦躁根本不存在。烛火跳了跳,她把针尖在间篦了篦,眼风往西间那边扫了一下。
那边没声音。
早先还有翻书的响动,后来书也不翻了。这会儿不知是睡了,还是就那么直挺挺躺着,望着帐子顶呆。
她嫁给贾宝玉,到今天正好三个月。
三个月。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滋味。三个月和三十年,对她来说大约也没什么分别。
外头有人在咳嗽,是麝月,还守着那壶茶没睡。这丫头倒是忠心,跟了宝玉这些年,如今跟着她,还是一样尽心。袭人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说“好歹留着麝月”,她点头应了。留是留着,可留得住人,留得住什么别的?
针扎进了指头,她低头一看,一滴血珠子冒出来,在灯下红得亮。
她把血擦掉,继续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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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的洞房花烛,她不是没有想过。
新娘子哪有不想的。就算她素日再沉稳,再不爱那些花儿粉儿胭脂膏子,被盖上头的那一刻,心跳还是快了半拍。红烛高烧,满屋子的喜气几乎要把人托起来,她听见外头有人笑,有人闹,有人嚷着要看新娘子。
盖头掀开的时候,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宝玉的脸。
他瘦了些。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脸上没什么喜色,也不是怒,就是一种……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门窗都还在,可里头什么都没有。
盖头挑子扔在一边,喜娘还在唱着吉祥话,他站在那儿,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掠过去,像掠过一件不打紧的东西。
她知道他在看谁。
那一天她没往那边想。新婚之夜,新娘子要想的是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怎么伺候婆婆,怎么料理家务,怎么把这个姑爷的心拢住——拢不住,也得敬着,敬着也是夫妻。
“宝姐姐。”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还是小时候那个称呼,可语气不对了。小时候叫“宝姐姐”,是亲近里带着点顽皮,是撒娇,是讨她那个冷香丸吃。现在这一声,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客客气气的,客气得让人冷。
“二爷。”她应道。
他也愣住了,大约没想到她会这么应。两个人相对站着,红烛在中间烧得噼啪响,外头热闹还没散尽,可这间新房里头,已经安静得像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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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她现在想起来,像是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
白天还好。一大家子的人,请安问好,认亲见礼,人来人往的,忙得脚不点地,顾不上想别的。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圈都红了,说些“总算盼到这一天”的话,她低着头应着,脸上带着该有的羞色。凤丫头在边上打趣,说些“宝兄弟这回可有人管了”的玩笑话,她也只是笑笑。
难挨的是晚上。
灯一吹,帐子一放,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像隔着一条河。
她以为他会有什么举动。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女人家嫁了人,这些事是逃不过的,她从小跟着母亲理家,这些事不是不懂。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倒是平稳的,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有时候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会听见他翻身。翻过来,翻过去,折腾半晌,最后长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心里去。
她假装没听见。
第三天夜里,他突然开口了。
“宝姐姐,”他叫了一声,顿了顿,“你睡了吗?”
“没呢。”她睁开眼,帐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园子里那棵老梅,今年不知道开不开。”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个。
“蘅芜苑那几株芭蕉,”他又说,“冬天是要收进去的,不然冻坏了。往年都是晴雯——都是她们弄。”
她明白他说的“她们”是谁了。
“你放心,”她声音平平的,“园子里的花木,我都交代了人照看。”
他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那一夜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知道他不是在说花木,她知道自己在那间新房里,可他想的是另一间屋子,另一张床,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回来了。她想。可她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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