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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应了。
凤姐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嘟囔了一句“那丫头,也是可怜见的。”
三
说起来,凤姐儿跟黛玉的关系,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近的。
黛玉刚进府的时候,凤姐儿对她好,那是有目的的。贾母的心头肉,谁敢不捧着?凤姐儿在荣国府立足,靠的就是贾母的宠信。她那一句“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既是真心话,也是场面话——说给贾母听的,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可日子长了,凤姐儿现,黛玉这丫头,跟她想的不一样。
黛玉看着娇娇弱弱的,说话却不饶人。有一回凤姐儿拿她打趣,说“你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这话换了别人,早就臊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说话了。黛玉呢?黛玉红了脸,但没低头,啐了一口,说“你嘴里放尊重些。”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是弯的,嘴角是翘的,带着三分羞、三分恼、四分“我知道你在逗我我也在逗你”的默契。
凤姐儿当时就笑了。她喜欢这种过招的感觉。她在荣国府里跟人斗了一辈子的心眼,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出口,累都累死了。可跟黛玉说话不用。黛玉聪明,接得住她的话,怼得回来,还不会当真。这种轻松,在荣国府里太难得了。
还有一回,凤姐儿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怒气,一看就是跟谁拌了嘴。丫鬟们都不敢吭声,只有黛玉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你这是吃了炮仗了?谁点的火,你找谁去,别拿我们撒气。”
凤姐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了半天,说“林丫头,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黛玉说“我怎么不敢?我又不指着你吃饭。”
凤姐儿又笑了,笑着笑着,心里的那口气就散了。
后来她想,她喜欢跟黛玉在一起,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黛玉不怕她。荣国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怕她?那些婆子们见了她像老鼠见了猫,丫鬟们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连她丈夫贾琏,在她面前也是三分敬畏七分敷衍。只有黛玉,不怕她。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是看透了她色厉内荏的本质之后,依然不怕。
这让凤姐儿觉得,在黛玉面前,她可以不用端着“二奶奶”的架子。她可以只是王熙凤——那个嘴皮子利索、心里头热乎、偶尔也想撒撒娇的王熙凤。
四
宝钗就不一样了。
凤姐儿第一次见宝钗,是在薛家刚进府的时候。宝钗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的,看去不觉奢华,惟觉雅淡。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跟贾母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笑容不大不小,一切都恰到好处。
凤姐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这个姑娘,太对了。对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倒像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手。
后来她渐渐看明白了。宝钗的“对”,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她父亲死得早,哥哥不成器,母亲懦弱,薛家那一摊子事,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姑娘家在撑着。不练出一身“对”的本事,怎么活?
凤姐儿理解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凤姐儿觉得她们是一类人——都是年纪轻轻就扛起了家族的重担,都是靠着自己的精明强干在这个男权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但理解归理解,亲近不起来就是亲近不起来。
有一件事,凤姐儿记了很久。
那是第三十五回的事。宝玉挨了打,躺在怡红院里养伤。贾母带着王夫人、凤姐儿、宝钗、黛玉一群人去看他。凤姐儿张罗着给宝玉做荷叶汤,跟贾母逗闷子,说了一车的话,把贾母逗得前仰后合。
正热闹着呢,宝钗忽然笑着说了一句“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
这句话说出来,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凤姐儿也笑了。
可她心里,没有笑。
她后来回到自己房里,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卸妆的时候,还在想这句话。她把宝钗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这话听着是夸贾母,可弦外之音是什么?是“凤丫头,你别太得意了,你再能,上面还有老太太呢。你那些小聪明,在老太太跟前,算不得什么。”
凤姐儿当时没接话。她不能接。贾母在场,王夫人在场,一屋子的长辈晚辈,她要是接了这话,不管怎么接,都是错。说她确实不如老太太,那是自贬;说她跟老太太一样巧,那是大不敬。宝钗把这话扔出来,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进退两难。
凤姐儿坐在铜镜前,把头上的簪子一根一根地拔下来,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很累。
她想起宝钗说这话时候的表情——笑盈盈的,温温柔柔的,好像只是在说一句闲话。可凤姐儿在人情世故里泡了半辈子,她知道,越是这种轻描淡写的闲话,越要命。
从那以后,凤姐儿对宝钗就更客气了。客气到了一种疏远的程度——不跟她开玩笑,不跟她交心,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宝钗来找她,她笑脸相迎,端茶倒水,问长问短,什么都周到,什么都体面。可宝钗一走,她脸上的笑就掉下来了,像揭下来一张面具。
平儿有时候问她“奶奶怎么对宝姑娘总是客客气气的?”
凤姐儿说“人家是客,当然要客气。”
平儿说“林姑娘也是客啊。”
凤姐儿看了平儿一眼,没说话。那一眼的意思是林丫头不是客。林丫头是自己人。
五
凤姐儿跟宝钗之间,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叫“互相不认可”。
凤姐儿不认可宝钗的活法。她觉得一个人活成宝钗那样,太累了。什么都要想周全,什么都要顾体面,什么都要“不关己事不张口”——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凤姐儿虽然也精明,也算计,但她算计完了,该骂人骂人,该撒泼撒泼,该喝酒喝酒,该说笑说笑。她的精明是工具,不是枷锁。宝钗的精明是盔甲,穿上了就脱不下来。
宝钗也不认可凤姐儿的活法。有一回,宝玉跟黛玉在一处说话,提起凤姐儿,宝钗在旁边说了一句“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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