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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候不懂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母亲讲完就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秋芳,你以后要自己拿主意。”
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什么叫“自己拿主意”。等她长大到能够明白这句话的时候,母亲已经死了。而她的婚事,已经不在她自己手里了。
傅试又去了一趟荣国府。
这一次,他没有带婆子,是自己去的。名义上是给贾政老爷请安,实际上,他想探探口风。宝二爷今年也不小了,宝玉的婚事,府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贾政在书房里见了他。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官场上的闲话,又说了些诗书文章的事。傅试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往宝玉身上引,贾政倒也不避讳,说了几句宝玉顽劣不堪的话,又叹气说这儿子不争气,成日里只知道在内帏厮混。
傅试笑了两声,试探着说“世兄年少聪慧,日后必有出息。不知府上可曾议亲?”
贾政手中的茶盏顿了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之后,贾政放下茶盏,淡淡地说了一句“老太太疼他,自有主张。”
傅试心中一沉,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笑着奉承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荣国府的大门,秋风扑面而来,凉飕飕地灌进他的领口。他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金字的笔画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眼睛里。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贾府里还有一位亲戚,姓薛,皇商出身,户部挂名的。薛家也有个姑娘,据说也生得好,也戴着个金锁,也住在贾府里,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薛家的姑娘,今年多大了?傅试眯着眼睛想了想,一时算不清楚。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一根刺,轻轻地扎在他的心口上,不怎么疼,却让人坐立不安。
他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那个秋天,薛宝钗在贾府里住了快两年了。
她住得安稳,稳妥,安安稳稳。每日里晨昏定省,和姊妹们一处说笑,陪老太太摸骨牌,替王夫人分忧。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夸她的。说她稳重,说她大度,说她知书达理,说她会做人。她听了这些话,只是微微一笑,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表一分情。
她的金锁挂在脖子上,藏在衣裳里,轻易不让人看见。但那锁上的字,整个贾府大约都知道了——“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和宝玉那块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恰好是一对。
巧吗?天下的事情,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不是薛家的女儿,如果父亲没有死得那么早,如果哥哥没有把家产败光,她是不是就不用戴着这把锁,不用住在别人家里,不用在每个深夜里算计着明天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见什么人。她想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想完了,第二天一早,她还是那个端庄大方的宝姑娘,还是那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薛家小姐。
只有一次,她险些露出了破绽。
那是她去怡红院看宝玉的那天。宝玉趴在床上,看见她来了,眼睛一亮,说了一句“宝姐姐,你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托着那丸药,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她看着宝玉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打扮妥当才出门,为什么要把药亲自送来而不是让莺儿跑一趟。
可她只恍惚了一瞬间。
她走进去,把药递给袭人,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然后微笑着退出去了。走出怡红院的时候,她经过潇湘馆,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她停了脚步,侧耳听了一瞬。
那是黛玉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宝钗站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蘅芜苑,她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秋风吹动竹帘,出细碎的响声。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傅秋芳。
她是在王夫人那里听说这个人的。王夫人说起傅家姑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好好的一个姑娘,拖到二十三了还没婆家,她哥哥也太不像话了。”
宝钗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可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隔着一条河,看见了对岸有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那个人穿着和自己差不多的衣裳,梳着和自己差不多的髻,连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那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表情,温婉的,沉稳的,滴水不漏的。
可那个人二十三了,还没有嫁出去。
宝钗今年多大来着?她低头想了一下。哥哥比她大两岁,凤姐叫哥哥“薛大傻子”,当着面却叫“薛大哥”。凤姐又比哥哥小一岁,那凤姐就比她大——
她忽然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有些账,算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那个冬天来得特别早。
傅秋芳的小楼里早早地生了炭盆,炭火红彤彤的,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她坐在炭盆旁边绣花,绣的是一幅百蝶穿花图,已经绣了大半年了。她绣得很慢,不是因为手笨,是因为她总在不该停的地方停下来,一停就是半天。
今天她又停了。针扎在半朵未完成的蝴蝶翅膀上,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炭盆里的火。
炭火一点点地暗下去,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屋子里渐渐冷了,她也没有加炭。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哥哥的声音,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烦躁。
“关了门,谁也不见。”傅试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冬天里的雷。
秋芳听了,手里的针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从来不问为什么。她只是把针从那半朵蝴蝶翅膀上拔了下来,线头断了,蝴蝶少了一只翅膀,孤零零地趴在绸缎上,像是永远也飞不起来了。
窗外的雪落了一整夜。
那蝴蝶大约也飞不了太远了。
后来的事情,京城里的人过了一个春天就忘了。
傅秋芳还是没嫁出去。傅试还是年年派人去贾府请安。薛宝钗还是住在蘅芜苑里,戴着她的金锁,做她的宝姑娘。贾宝玉还是那个贾宝玉,天真烂漫,遐思遥爱,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心里装着一个林妹妹,眼睛里看着一个宝姐姐,偶尔还会想起傅家的姑娘,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才貌俱全的人。
没有人知道,傅秋芳在那个冬天里想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薛宝钗在那个秋天里算过什么。这些女人的心思,像雪地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雪,盖住了底下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曹公知道。
他在第三十五回里,让傅秋芳的影子悄悄照进了荣国府,照进了怡红院,照进了宝玉那颗遐思遥爱的心。那个从未出场的人物,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脸——
一张温婉的、稳重的、滴水不漏的脸。一张被金锁锁住的、被金簪埋住的脸。一张在炭盆旁边绣花、针扎在蝴蝶翅膀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火光熄灭的脸。
金簪雪里埋。
埋的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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