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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窗外,除夕的烟火仍在零星地绽放,映照着千家万户的团圆与喜庆。
京城,王主事府邸的后院,一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清冷的书房内。
“跪下!”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从王主事喉中挤出。
他面色阴沉,带着明显的酒意,眼神浑浊地瞪着垂首立在面前的王瑾。
王瑾依言沉默地跪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地上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棉裤渗入肌肤。
“逆子!”
王主事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溅湿了王瑾的袍角。
“今日张侍郎家的管家过来送年礼,你那是做的什么礼?!啊?!”
“腰弯得不够深,话也不会多说两句!木着一张脸,是给谁甩脸子看?!”
原来是因为这个,不过就是寻个由头,冠冕堂皇真是可笑。
王瑾心中一片冰冷麻木。
他自认言行举止并无差错,规规矩矩,只是不曾像他那兄长那般谄媚逢迎,堆满假笑罢了。
就这,也能成为他父亲发作的理由。
“我王家虽门第不显,但也容不得你这般不知礼数,丢人现眼!”
王主事越说越气,仿佛王瑾那不够热情的态度,折损了他天大的颜面。
他猛地抄起早就放在手边的那根细韧藤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看你就是欠教训!跟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娘一样,骨子里就透着股不识抬举的劲儿!”
话音未落,藤条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王瑾的背上。
“啪!”
清脆而凌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王瑾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牙关紧咬,但哼都没哼一声。
棉袍上瞬间多了一道清晰的折痕,底下的皮肉火辣辣地疼起来。
“商女生的贱种!若非主家抬举,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九殿下身边行走?别带累了殿下的名声!”
王主事一边骂,一边又是几下狠狠的抽打,每一鞭都蕴含着他对自身境遇的不满、对往事的怨怼,以及那股无处发泄的戾气。
他不敢对主家、对上官如何,便只能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倾泻在这个他视作污点的儿子身上。
王瑾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冰冷与嘲讽。
他对这个父亲,早已没有了丝毫期待,更遑论感情。
母亲在世时那点模糊的温暖,早已被这些年无尽的冷漠、苛责和眼前这般的无端打骂消磨殆尽。
他紧紧攥着袖口内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这自残般的痛楚来分散背后的灼痛,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滚回你的院子去!好好反省!别再让我看见你!大过年的,真是触霉头!”
王主事打累了,喘着粗气,将藤条扔在一旁,厌恶地挥挥手,像驱赶什么秽物。
王瑾默默地,对着地面磕了一个头,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仪式。
然后,他艰难地站起身,背后的伤痛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他依旧极力维持着良好的姿态。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积着未扫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屏退了那唯一的小厮,独自一人站在院中。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背上新鲜的伤痕,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些为别人绽放的烟花,璀璨,喧闹,却与他毫无关系。
他憎恶一切节日,这些象征团圆和温暖的日子,只会将他与这个世界的隔阂衬托得如同天堑。
他的母亲,那个来自江南、眉眼温柔如水的女子,是当地一个颇有名气的绸缎商独女。
当年王主事,还只是个屡试不第、家境贫寒的秀才,为了重振家业,主动求娶,许下诸多诺言。
外祖父看中他读书人的身份和潜力,将母亲嫁与他为贵妾,带着足以让王家脱胎换骨的丰厚嫁妆。
起初,或许还有过短暂的、因金钱而带来的虚假温情。
但随着时间推移,王主事那点可怜的文人清高和自尊心开始作祟。
他觉得自己娶商女为妾是折节辱身,仕途的每一次微小进步,最终也只熬到从六品主事,都仿佛带着铜臭的印记,让他在外抬不起头。
他将这种憋屈和自卑,隐秘而持续地发泄在了母亲身上。
母亲在世时,为了年幼的王瑾,尚且忍气吞声,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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