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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童一哂,待金坠喝完了药,扶着她趴回塌上。拿起那只盛着药膏的雪白小瓷盒,揭开一嗅,叹道:
“好香呀,是芍药做的么?原来这花儿不仅好看,还能用来治病呢!”
金坠道:“这芍药花儿开得正好,却被采下磨碎做成药,倒也可惜。”
宛童笑道:“都说好花不常开,与其在枝头挂谢了,不如入药救人攒些功德呢!”
“一朵花儿罢了,还需攒功德?”
“万物有灵,纵是花草鱼虫亦可为自己积功德福报,修得正果,转世为人亦未可知哩!”宛童正色道,“这是前回我回乡看我阿娘的时候,一个来化缘的跛足和尚告诉我的!”
金坠冷笑:“世人嫌尘世苦闷,且靠着花草鱼虫冶情养性,却一厢情愿地认为花草鱼虫会想转世为人?那和尚说出这等话来,可见自己亦未开悟,有何资格来指点别人?”
宛童听惯了她的一堆怪论,嗔道:“五娘毕竟是险些做了比丘尼的,自比旁人都悟得多!”
金坠淡然道:“我若真悟了,你我今日便不会在这间屋子里说话了。”
宛童撇撇嘴:“谁说呆在屋子里头就悟不得了?我看五娘也只是嘴上说说,自己的心究竟在何处,自己都不明白呢。”
金坠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五娘晓得我的意思!”
宛童将散着芍药芳香的药膏细细为金坠抹在背上,边抹边说道:
“总之啊,心是不会准许自己空落落的,定会寻个什么去挂念。劝五娘凡事莫多想,跟着自己的心走便对了!”
“这道理也是那个跛足和尚告诉你的?”
“是我自己悟得的!五娘可比我聪明得多,不信你想不明白!”
宛童吃吃一笑,将用好的药盒搁在床头,见外面雨脚渐小,起身去开了半扇窗,让春夜湿润的微风飘入室中。
赤芍膏药抹在背上,似一只轻贴肌肤的手,冰凉之中蕴藏温煦。金坠趴在榻上,侧头听着潇潇春雨,恍惚觉得窗外的静夜中有成片芍药幽声绽放。宛童迎着夜风深吸一口气,不禁吟起了金坠曾教她的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五娘好生歇息,雨停了病就会好了呢。”
君迁送来的药颇有效用,金坠服了汤饮,只觉气血通畅,通体沉静。那赤芍药膏更是灵验,伤处果不再作痛了。病体好转,心境亦不同旧时。此前还觉萧萧愁人的雨声听来已全无冷意,润物无声地洒在心田,不觉沉沉入眠,一夜无梦。
春雨下起来没完,一连淅沥数日。金坠卧床静养,听着春雨看着书,倒也不觉难熬。每日早晚君迁都让谢翁雷打不动地送药来,却严守着洞房之夜立下的规矩,从不亲自到她屋里来。金坠当然也不会主动去请他,每天擦着他的药膏,淤肿一天天好起来,逐渐能下榻走动。心里却仿佛有什么没着落,每夜只听着雨声发怔。
到了第七日拂晓,连绵不绝的雨终于停了。雨霁云散,万籁静谧,她却被一声尖叫惊醒。
“蛇……屋里有蛇!”
金坠猝然睁眼,只见宛童瑟缩在她床前,面色煞白,颤着手指向墙边阁架处。金坠心中一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张望半晌,蹙眉道:
“蛇在哪儿?我怎未见着?”
“我适才见架上积了些灰,正擦着,忽见一条乌蛇从后头窜出来,吓得我魂都丢了!我一叫,它便钻进那只花瓶里了!”宛童花容失色,“五娘莫去,当心被咬!”
金坠屏息走近,探头往架上搁着的青瓷瓶中看去,俄而哑然失笑。
“我当什么呢,一条蚯蚓大的乌梢蛇,怕成这样!”
“那也是蛇嘛!这沈府真是蛇鼠一窝!前几日,我还在院子里见到了蜈蚣壁虎,险些踩到呢!问谢翁为何不撒药除干净,他说沈郎言万物有灵,不让杀生——阿弥陀佛,那可是五毒啊!”
“什么万物有灵,他是要留着这些蛇虫做药引,炼他的灵丹妙药呢。”
金坠冷冷一哂,从案上取来昨夜喝完的药盏,蓦地倒扣在那花瓶上。宛童急道:
“五娘这是作甚!这碗还能用嘛!”
“他好心给我送药来治病,我自当物归原主,再还他一副药引去。”
金坠语毕,也不梳洗,连瓶带蛇搬出屋,直奔书斋后的百草园。
正如她所料,一大清早,沈君迁果在他心爱的药庐中。木扉半掩,年轻的医者一身清浅素服,正背门跪坐在窗下的药案前,一手捧着本药典,一手在青石臼中捣药。绵密的沙沙声绕梁不绝,听来像春蚕食叶。
金坠蹑步上前,在他身后俯下,一言不发地看他捣药。石臼里躺着几味干草药,都经春阳焙得酥脆。青黛碧蓝,白芷如雪,另有不知名朱红一点,艳若凝血。君迁挽着袖子,纤长指节紧攥药杵,落杵时筋骨微凸,力道却极稳。不疾不徐捣过几回,再从臼底筛出粗粒细细研磨,动作轻柔,似在安抚一群小生灵。
日出不久,窗棂间微光浮动。春风拂过,庐下雨铃叮当一响。君迁眼睫低垂,神色专注,仿佛正履行一项庄严的神职。药香渐醒,丝丝缕缕绕于他臂弯间。苦而清冽的自然气息弥漫满屋,犹如置身山野百草间,令人忘尘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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