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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却置若罔闻。金坠伸手想去取灯盏,石婆婆摹地一把按住她,说什么也不让带走,指着手边一本翻得破旧的经书喃喃自语,神情颇为激动。金坠拗不过,只得好言劝住,回寺中去寻人帮忙。
时候尚早,除了她还没有一个人起来,山寺中静悄悄的。穿过庭院来到山门前,远望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绿眼睛僧人正沿着蜿蜒的上山道向寺中走来,身上挎着只大包袱,正是寺主艾一法师。
金坠好奇他一早出寺去做什么,便上前打招呼。艾一法师见到金坠天未亮便立在寺门前,颇为诧异,有些仓促地小跑上前与她道了日安,指了指自己背的包袱道:
“园中的草药不够熬药,衲子去后山采了些回来,顺带摘些桐果来熬灯油……金檀越昨夜休息得可好?”
“托法师福,睡得很好。只是……这山中的鸟鸣声太响,哭声似的,一早便将我唤醒了。”
金坠犹豫片刻,没告诉他夜里听见的那声异响,毕竟她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梦。
艾一法师闻言微哂:“金檀越听见的那种鸟鸣当是一种野鹦鹉发出的,这里的人们都叫它‘迦陵频伽’。传说这些鸟儿心情好的时候,便会唱出佛经中的天籁妙音,有幸听见的人都将收获福报。”
“看来昨夜它们心情不太好呢。”
“苍山中的生灵皆通人性,许是知晓有人伤重,为之哀痛吧。”
艾一法师轻叹一声,与她说起小侍卫阿难昨晚动刀后的情况,说他病情尚稳,让她无须担心。金坠瞧见他的绿眼睛中布满了血丝,想必是彻夜照料病人过于劳累,天未亮又出门采药,心下对这位善良的西域佛子深感敬佩。
二人一面寒暄,一面走回寺中。金坠说起石婆婆方才嘱托之事,艾一法师忙回屋放下包袱,从石瓮中舀出一盏自己熬的桐灯油端去后山,边走边告诉金坠:“石婆婆有眼疾,白日也需点灯,否则便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位婆婆是哪里人氏?为何会与法师一同住在这座荒寺里?”
“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昔年衲子初至大理,在苍山中迷了路,误入这座古寺,便见到婆婆独自守在此间,只说是神佛托梦给她,请她来此看护佛像。老人家心慈,平日常帮衲子做些寺里的杂活,照看孩子们起居,其余时候便不舍昼夜地跪在后山那尊佛像前诵经,只说念上一千遍经文,遗失的佛首便会回来了。孩子们都说她念经时一动不动,像是石头化的,便称她为石婆婆。”
金坠闻言,想到元祈恩从前造访此地,与她说过苍山上的荒寺里有尊无头佛像,有个绿眼睛的西域僧,却从未说过还有一位石婆婆,不禁暗中称奇。
二人来到后山崖边,石婆婆仍兀自跪在那尊无头大佛像下。艾一法师用土语与婆婆道了日安,俯身将灯油小心倒进石桌上黑白石子圆阵中的那盏琉璃长明灯中,擦亮火石点燃了灯芯。
冉冉升起的灯火照亮了拂晓中昏暗的石窟,那尊无头大佛颈部的裂纹也清晰可见。石佛的大足边还摆了一小尊黑漆漆的木雕护法神像,青面獠牙,样貌狰狞,正是云南本土广为信奉的大黑天神。
石婆婆如释重负,伛偻着驼背向神像深深一拜,起身同艾一法师和金坠合十问安。法师用土话与老妪交谈几句,回头向金坠解释道:
“石婆婆说,她方才念经正念到第九百九十九遍,还差一遍便可将这尊大佛的头请回来了。偏偏一阵风将长明灯吹熄了,所幸金檀越及时到来续上了火。婆婆万分感谢你,直夸你是来传火的天女呢!”
金坠受宠若惊:“我来得真有那么巧?”
“巧呵!——当年衲子初来此地时,婆婆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艾一法师无奈一笑,向她使了个眼色。金坠恍然大悟,不由苦笑,弯下腰去同那位虔诚到发了痴的老人家问好。驼背老妪吃力地抬起头,望见金坠的脸,蓦地一颤,眯起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金坠正疑心自己脸上沾了什么,却见石婆婆从石桌上端起长明灯,颤巍巍地凑近她的脸庞,仿佛要看得更清楚些。
灼热的火光照得金坠睁不开眼,她仓促后退几步,那老妪却忽如见了鬼一般,丢下手里的灯盏扑向她,一双枯黑如柴的老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嘶声低吼:“变——变!”
艾一法师见状大惊,急忙上前阻止,强行将那发狂般的老妪从金坠身前驱开,回头安慰受惊的金坠:
“金檀越无碍吧?石婆婆岁数大了,不时癫疾发作,神志不清……”
“我听得懂。”金坠打断他,捂着自己被掐得发红的脖颈,讷讷道,“她……她说我是鬼……”
艾一法师一怔,苦笑道:“都是些浑话,金檀越切莫在意!婆婆眼神不好,还常将我当做山里的大虫精呢……”
他话音未落,石婆婆又魔怔似的冲上前来,指着金坠骂骂咧咧。艾一法师架住她,伸手往她后颈一击,那老妪旋即昏倒在他怀里。法师叹息一声,对金坠合十一拜,窘迫道:
“婆婆发病时向来如此,还望金檀越见谅……衲子这便带她回房休息。”
他言毕便带着石婆婆离去了。金坠半晌才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瞥见那盏供佛的琉璃长明灯打翻在脚边,便俯身拾起重新摆回石桌上。
朝日尚未升起,灯光熄灭了,崖壁石窟中的无头佛像复又陷入一片昏暗中。金坠抬起头,望见那无头佛像颈上幽暗的黑洞,心中无端生出一阵悚然,不愿在此多待,忙转身跟着艾一法师回到寺中。
艾一法师已将石婆婆带回她自己的屋中安顿好,喂了她一粒安神的药丸。见金坠跟了过来,再次向她致歉。金坠忙道无妨。法师叹了口气,沉声道:
“婆婆在山中采药时撞到过脑袋,落下了痼疾,时常像这般发病。无人知晓她曾经历了什么,才会只身来到这荒寺里……我想她大约只是个苦命的老人家吧。方才她并无恶意,还请金檀越莫要见怪。”
金坠忙道无碍,抬头望见艾一法师一双绿眼睛中的血丝更重了,便道:“天色还早,法师忙了一宿,不妨先回屋小憩片刻吧。”
艾一法师摇头:“衲子不常睡觉的。”
金坠一愣:“法师可是睡不着么?”
“正相反。”法师一哂,“梦中的世界是如此美妙,令人一闭上眼就想永远睡下去……为了抵抗这欲念,衲子便不睡了——水月镜花纵美,不若尘泥木石之真,这便是佛说的真如了。”
金坠苦笑:“那想必很难。”
“世间诸事大抵如此。习惯才是最难的。”
艾一法师莞尔一笑,俯身从禅房前的小花坛中折下两枝绣球大的紫阳花,赠了一枝给金坠,问道:“沈檀越尚未起来吧?”
“他昨晚累坏了,说是要睡上三天三夜呢。”
“昨夜为那位檀越施断肢之术,幸得尊夫相助,才保住了病人的性命。”艾一法师道,“不瞒金檀越,衲子行医半生,所见同道中难有尊夫这般殚精竭虑、至诚至善之辈,委实令人叹服。”
“他就是这样的人,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掰开来分给每一个病人。”金坠轻叹一声,“我真的很心疼他……可这毕竟是他的职责。”
艾一法师沉吟片刻,正色合十道:“请恕衲子直言——沈檀越这般秉性,于病患固是难能可贵。然于医者自身而言,或非益事。”
金坠一怔,又听法师沉声道:
“一位传授衲子医理的师父曾言,若无法摒弃世俗情念,对生死淡然视之,便无法成为一流的医者……为了习得这法门,我便修习起了佛法,最终干脆出了家。”
“法师如今参透生死了么?”
“这是世上最难的事……兴许唯有神佛方能做到罢。”
艾一法师摇了摇头,垂眸不语。金坠轻叹一声,喃喃道:“是啊……可若当真如此,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岂不同他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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