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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置可否,叹道:“妲瑙是我的孙儿。”
“什么?”金坠愕然万分,“真的么?她为何要这样对您!”
“妲瑙犯了我们先祖的禁忌,遭到了诅咒。她的魂走丢了……”老人哀声道,“姑娘快些回去罢!这座山林是邪灵们的乐土,插翅难逃。一旦落在他们手上,万劫不复!”
“我知道,这里处处是邪灵和恶鬼,所以才想逃出去。我宁愿死也不要变得和他们一样。”金坠紧咬着唇,望着那位同为阶下囚的老人,好奇道,“老人家,您说您是妲瑙的祖父,你们是一同从苗疆来的么?您可认识嘉陵……就是他们说的那位摩诃迦罗?”
老人摇摇头,只喃喃道:“他不是摩诃迦罗。”
他在金坠诧异的目光下颤巍巍地站起来,凝望着烛火,徐徐说道:
“我们祖孙二人是从苗乡最古老的一个部族来的。我此行离乡,本是代表我的族人去拜见一位北方的神巫祖师,请他前去我们的家乡办一场祭礼,拯救我们濒临灭亡的祖地。妲瑙不愿独自留下,我便带着她一同上路。行经大理国的途中,我们遭大雨阻路,误入了五尺古道下的一片沼泽林,遇见了那个陷在泥沼中的可怜人……”
老人言至此,心痛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警告妲瑙,这是我们的劫,教她离远些。可妲瑙不听。为了救他,她竟不惜犯了我们先祖的禁忌!”
金坠骇然:“妲瑙说,是在山崖下的沼泽林中救下他的,用的是你们苗疆的一种秘法……”
老人从项上取下一串彩色草绳链,指着项链上由兽骨隔开的四个大绳结,幽声道:
“这几个绳结,分别记录着我们苗疆的几种上古秘咒,因过于凶险,百年前已由先祖禁绝。我本是族中的宛能祭师,负责掌管这项禁术。先祖有言,每解开一个绳结,便将有一种天灾降世。一旦绳结全部解开,末世将至。”
老人言毕,指着草链上缀着的四个颜色各异的绳结,戚然道:“这里头本有五个绳结。那一日,为了救那个人,妲瑙竟瞒着我,解开了其中的一个……”
“是蛊毒么?”金坠错愕道,“妲瑙用蛊毒救了他的命,代价是他永远也离不开那毒药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低低说道:
“这五种秘咒分别是锁魂、移魂、摄魂、返魂、灭魂——妲瑙用的是第一种,那是她唯一能够破解的一个绳结。她施下蛊咒将那个远游的魂魄强行锁住,却因此扰乱了他的心神。他虽活了过来,从此再也不是他自己了。妲瑙自身也遭受了反噬,再不是原来的那个妲瑙了……”
这老人的汉话说得极好,在那些偏僻的苗疆部族,只有神巫和他们的后人才精通各种语言。妲瑙和她的这位祖父都会说汉话,佐证了他们的身份。
金坠虽不明白他说的“锁魂咒”究竟是什么,回想起元祈恩那副性情大变的模样,不由毛骨悚然,急忙问道:“这太可怕了……可有办法能解除这种蛊咒么?”
“绳结一旦破解,再无复原之日。”老人摇头低语,“妲瑙本是要继我衣钵,接管绳结之人。她却擅自冒犯了先祖的禁忌,触怒了神灵……是我错了!原本这一切都不该发生!”
金坠如遭雷殛,呆了一会儿,复又追问道:“老人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会到这里来?”
妲瑙祖父继续说道:“妲瑙救下那个人后,便一步也不愿离开他了。我随他们一同历经险阻,意外来到了这座哀牢山中。这里的人得知我携带了这串绳结,逼我交出这些秘术,想以此诅咒他们的敌人。我不愿,他们便将我关押在这座地牢中……”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妲瑙竟任由他们这样对您?您是她的亲祖父啊!”
“妲瑙已不是从前的妲瑙了!是我的疏漏造成了这个结果。事已至此,我唯有誓死守好剩下的四个绳结,绝不能再让它们流祸人世!”老人将那串绳结紧攥在掌中,望着金坠,面露同情,“姑娘,你也是因为那个可怜的人,才被关在这里么?”
“是啊……那个可怜的人。”金坠怔怔自语,“他曾是我心中的神。如今我才明白,他只是个可怜的人啊……”
就在此时,地牢暗处的一隅中忽传来一阵异响。金坠警觉地回过神,正要躲藏起来,却见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出现。她失声惊唤:
“宇文校尉……梦觉?”
“不必担忧,他是过来给我送药的。”妲瑙祖父走上前去,从来人手中接过一碗汤药,“这是我每夜睡前都要喝的安魂汤,否则,我就会在梦中遭恶鬼缠身,丢掉法力的。”
宇文觉沉默如石,默立在昏烛下。这青年曾是嘉陵王最信任的亲卫,如今却同他不幸的主人一同沦落到这座荒山中。不同于早已脱下僧衣的彀婆婆,他仍穿着一身黑布袍,剃光的头顶上也未重新蓄发,满面疤痕,神情阴郁,看起来就同昔日在杭州时一模一样。
妲瑙祖父颔首向宇文觉道了谢,向金坠介绍:“这是个好心的年轻人!我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多亏有他照顾呵。”
金坠走到宇文觉身旁,低低道:“你……听见我们方才的谈话了?”
青年垂眸而立,一言不发。金坠想起他已不会说话了,轻叹一声,正色道:
“抱歉,我不知该唤你宇文校尉还是梦觉……多谢你当日在西湖中救了我,又替我寻回了这只翡翠镯——你瞧,经历那么多波折,它又完好无损地戴在我手上了。”
金坠言至此,举起腕上那只翡翠镯,在宇文觉黯然无光的眼前转了一转,复又问道:
“方才,老人家已将你们先前经历的一切都告诉我了。是殿下让你来此处照顾这位老人家的么?”
宇文觉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金坠戚戚一笑:“殿下还是那么善良……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了,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点头或摇头就好。”
她说着,径自步至宇文觉身前,直视着这个曾经相熟的中原青年,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当真愿意看见殿下从此困在这座荒山里,变得不再是他自己么?你当真愿意看见他变成一个丧失心魂的幽魂傀儡么?”
宇文觉眉眼低垂,嘴唇抖动,流下两行清泪来,忽地颤声道:“我情愿殿下已经死了!”
金坠一凛,大惊失色:“你……你还会说话?”
宇文觉面如死灰,凝望着眼前一星颤抖的烛焰,含泪喃喃:“目睹殿下坠下五尺道的那一刻,我便起誓,今生今世,至死也不会在这人世间多说一句话……金娘子,你让我破了这个誓。”
金坠哑口无言,半晌才回过神来:“宇文校尉……”
“唤我梦觉吧。”青年凄凉一笑,攥拳低语,“宇文已随吾主嘉陵王殿下一同坠落深渊,魂飞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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