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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安的死讯本来并没有被宣扬开来。
他死得不明不白,朝廷大军方面又无意追查真相,李景隆大将军自然不乐意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李驸马则因为自己曾将洪安视作救命恩人,分外看重,如今得知真相后,更不愿意被太多人知晓自己被愚弄欺骗的事实,也不声张。
张保跟他的老朋友商量接下来的大计去了,军营里其他人,以及知情的谢咏、薛绿、岑柏等人都不会随意议论此事,一时间,洪安已死的消息,竟然不曾流传开来。
不过,李大将军既然曾有意将罪名算到本地的流寇盗匪身上,自然是要知会德州府的。府尊得知这回死的是曾经为了黄梦龙给自己发警告的洪安,立时便松了一口气。
他私下对鲁经历道:“这人做尽坏事,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如今总算遭了报应。可他死就死了,怎的还要给我们地方上添乱?这明摆着他就是被仇家杀了,与咱们德州府有何相干?府中何时有过这般厉害的流寇匪盗,看见个穿着武官服色的家伙,还敢杀上去?军中八成是想找个替死鬼,草草结案了事!”
鲁经历提前从岑柏那儿知道了些内情,也对府尊道:“听说,有位从北边战场上回来的张将军,杀人嫌疑最大。这洪安与那张将军都曾经在耿大将军麾下得用,洪安诬告张将军通敌,害得张将军差点儿丢了性命。
“后来证明此事子虚乌有,但张将军已经失了耿大将军的宠信,自然对洪安怀恨在心,军中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这事儿。洪安死的时候,他就在边上,就差明说自己是凶手了。但李大将军要用他,只好把事情推给流寇了。”
“果然如此。”府尊冷哼两声,只觉得自己猜对了李大将军的想法,“我对李大将军百般讨好,又献上了这么多钱粮,他前儿还夸过我呢,如今怎么就把这么一桩祸事推到我头上了?这洪安明明是自己得罪了人,才招来杀身之祸,若真算到流寇头上,我岂不是无端落得个治理地方不利的罪名?!”
鲁经历给他出馊主意:“这流寇也有可能是北边过来的。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的,那么多人逃到德州来避难,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恶霸呢?比如保定府与河间府来的人就不少。
“这洪安家在河间府,伯父在保定府做官,指不定得罪了谁呢。人家说不定就是冲着断他家子嗣的念头来的。府尊不妨好好查一查?若果真有恶霸匪类隐藏在流民之中,早些查办了,也省得本地百姓受其侵扰?”
鲁经历本来是打算祸水东引,没想到他这么一说,府尊立刻就记起了洪安最有名的事迹——春柳县衙惨案。
他沉吟道:“当初洪安在春柳县衙杀了那么多人,不少死者的遗属,好像眼下都到德州来避难了吧?当中会不会就有凶手或是买凶杀人的呢?”
鲁经历心中咯噔一声,想起与兴云伯府交好的谢家人,忙道:“大人,春柳县衙惨案的死者,都是当地士绅,有致仕的官员,也有进士举人,都不是小门小户。如今没凭没据的,若说他们与洪安之死有关,就怕得罪的人太多了……”
府尊立刻想到,自己刚攀上了李大将军,这根金大腿还不算很稳当呢,杜吉那边介绍的江南黄氏,也还离得远。眼下他正值升迁的要紧时侦,确实不该得罪太多人,免得节外生枝,影响了他的仕途。
于是他又改口道:“打发几个人去问一声这些遗属好了,兴许他们听说过些风声呢?若是当中有人露出异样,我们就算是有了调查的线索;若是所有人都没有异常,我们派人去查问,也算是尽了自己的职责。李大将军问起来,我也能有所交代了。”
鲁经历觉得这主意不错,便替府尊挑了几个性子比较温和好说话的官差,让他们去找那些曾经在府衙登记造册的春柳县衙惨案遗属,说是去查问,其实也算是变相通知他们,仇人的死讯了。
好几家遗属闻信都大吃了一惊,也有人早就从薛家那儿得了信的,本来半信半疑,如今确认了真相,都感到十分惊喜,纷纷打发下人去买祭品,要给遇害惨死的先人上香祭拜,告知他们仇人授首的喜讯。
当然,他们是不可能知道什么凶手的线索的。虽然他们没胆子自个儿找洪安报仇,但有人能杀了洪安,替他们出了一口气,他们当然也不会恩将仇报地出卖对方。如今他们也拿不准,二三十家遗属里,到底是谁出钱雇了剑法高手去杀人。反正他们没干,官差们也休想他们会多透露一个字。
等官差走了,还有人按捺不住,跑去洪安在德州的亲戚家中耀武扬威一番。
洪安的那家亲戚,其实只是娶了洪安长姐的小姑子做二儿媳,与洪家并没有什么血脉亲缘。早前洪安杀人的消息传来时,他们就已经承受了不少闲言碎语了,一时恼怒,还把二儿媳给禁了足。
后来他家得知洪安得了耿大将军青眼,后来又攀上了李驸马,便又将这二儿媳放了出来,只是不许她出门见人。洪安长姐一家从河间府逃亡到了德州,他家还愿意出借一处宅子,给亲家落脚。他家虽然不曾明说,但借机攀附贵人的心,已经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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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如今洪安不明不白地死了,原本的攀附大计,也成了泡影。这家人立时就变了脸,又把二儿媳禁了足,还明里暗里挤兑二儿媳的娘家人,催他们搬出自家的宅子,另寻住处。
洪安的长姐为此没少受夫家人的白眼,但她如今都顾不上了。娘家的独苗苗、她唯一的亲弟弟,竟然忽然死了!她只觉得天都塌了,哭着闹着要去给弟弟收尸,风光大葬。
她丈夫冷淡地说:“你要去收尸只管去,我派两个人帮你,但风光大葬就休想了。你以为你弟弟死得体面么?他是犯了事,被押送进大牢途中才为人所杀的,死前还得罪了当朝驸马爷。
“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与洪安是姻亲么?我可不想被他连累,无端成了皇亲国戚的眼中钉。你在城外随便找块地,把人埋了,立个碑,烧点纸钱,就足够了。而且你最好连碑都不立,免得事后叫仇家找上门去,把你弟弟挫骨扬灰!”
洪安的长姐气得浑身发抖,但又被丈夫话里的意思吓到了。为了弟弟死后的清静,她不得不悄悄照办,去军营领回了弟弟的尸首,请阴阳先生到城外找个清静的地方,把弟弟给埋了。
但在坟前烧了纸钱后,她又觉得这样的葬礼过于简薄,便又去附近的大寺庙里捐香油钱,要给弟弟做法会超度他。丈夫嫌她花钱多,不肯出银子,她只得当了陪嫁的首饰凑钱。
这时候,她的大伯父,那位曾在保定任官的洪守备到了。她立刻哭哭啼啼地迎了上去:“伯父,小弟死得好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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