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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筠说得极其冷静,甚至带点冷嘲,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
吴恙伸过手捏了一下林筠的冷脸。
车子驶入大学城附近的老街区,速度慢了下来。
吴恙左右张望着,最终把车停在了一个窄小的巷口。
跑车与周围冒着热气的早餐摊、骑着自行车买菜的居民显得格格不入。
“等我一分钟,”吴恙跳下车,走向一个支着棚子、蒸汽缭绕的摊位。
“王叔!六个肉包,两杯豆浆!”吴恙显然是熟客,隔着老远就喊。
正在忙碌的老板抬头,看到是他,立刻笑起来:“是安然啊!好些天没见……嚯!”
他的笑容在看到吴恙身后那辆跑车时瞬间变成了震惊,“你这什么情况?开这么个家伙来买我这一块钱一个的包子?”
吴恙随口开始胡诌:“这不是中彩票了嘛叔!”
“得了吧你个小破崽子,”王叔一边装着包子豆浆,一边念叨:“我还不知道你吗,真中彩票了也不得买这种不中用的玩意儿!”
“那还是王叔懂我,这车是我朋友租的!”吴恙吹完一顿马屁,拎着早餐快步溜回车上,把早饭塞进林筠手里。
车子重新启动,很快驶入一个绿树成荫、环境静谧的老小区。
四周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透着一种书卷气的安宁。
吴恙把车停在一栋楼下,领着林筠上楼进门。
屋子里宽敞明亮,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洒在原木地板上,家具多是暖色调,看起来有些旧了,却舒适温馨。
沙发上随意搭着几条柔软的针织毯,靠垫形状各异,巨大的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还有些地方歪歪扭扭地塞着文件夹和卷起来的图纸。
“随便坐,就当自己家。”吴恙把钥匙扔进门口一个陶瓷碗里,然后把沙发上一个懒人豆袋推到一边,给林筠腾出位置,“我爸妈以前就爱瞎折腾,东西多了点,别介意。”
林筠依言换好拖鞋,脚步却停在了客厅挂满了照片的墙前。
墙上仿佛铺开了一部温暖生动的家庭史,最多的是吴恙父母在各种奇异地质景观前的合影,穿插其间的是吴恙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穿着开裆裤露着小米牙傻笑的,小短腿蹬着儿童自行车的,抱着爸爸的头骑在肩上往前冲的,小河边挽着裤脚举着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在学校运动会满头大汗却笑得意气风发的……
吴恙似乎从小就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小学时期还被他妈妈扎过双马尾辫,气质温柔的女人在照片里看着儿子的样子笑得前仰后翻,小吴恙就一脸无奈地在一旁看着,额头上还画了颗圆不溜秋的红色美人痣。
林筠有些怔忡,缓缓扫过这个与他认知中的家截然不同的空间,里面充盈的爱让他脸上浮现出几丝羡慕。
“发什么呆呢?”吴恙从房间里抱出一个颇有年头的樟木箱子,他嘴里还叼着肉包,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他把箱子放到一边,走到照片前面顺着林筠视线看去,自己也傻乐起来:“我妈当时也就欺负我反抗不了!”
“叔叔阿姨看起来……很恩爱!”林筠目光掠过其他照片。
许多家庭合照里,夫妻二人总是亲密地靠在一起,笑容灿烂而默契,而年幼的吴恙反而像个误入其间的快乐电灯泡。
“是啊,”吴恙看向照片里父母的笑容,眼神也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他俩就这样腻歪了一辈子。”
他转头看向林筠,语气异常笃定:“我妈要是还在,肯定特别喜欢你!”
他捕捉到林筠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不信?”
吴恙撇撇嘴,“真不是哄你,她是个大颜狗,最喜欢的就是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特别乖的小孩!”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筠,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尤其是你这种……嗯,性格也很乖的!”
林筠微微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只是看起来乖呢?”
吴恙挑了下眉,没有插科打诨地安慰“那也挺好”或者“我就喜欢你不乖”,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林筠愣了一下:“什么?”
“你为什么,”吴恙放缓了语速,直视林筠:“会觉得自己只是看起来乖?”
林筠再次沉默下来,似乎被问住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眼,语气试图显得轻松:“我……没觉得啊,只是随口一问。”
吴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揽过林筠的肩膀,带着他一起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林筠,”吴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罕见的严肃:“我有时候觉得,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了解自己的人。”
林筠没有回应。
吴恙没有看他,目光仿佛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继续缓缓说道:“你总觉得别人的情绪很麻烦,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全靠伪装对吧?所以你讨厌那个装出来的自己,觉得虚假,对不对?”
林筠抿紧了嘴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你想过没有,”吴恙的话锋一转,“如果你真的没有情绪,怎么能那么准确地知道别人想看到什么?如果你真的麻木,又怎么会因为伪装而感到烦躁?”
他侧过头看着林筠:“那种烦躁,林筠,那恰恰是因为你有情绪,你在乎,但你不敢让它出来,你把它死死按在那里,然后对着那个被按住的、真实的自己发脾气。”
“你把照顾别人的情绪变成了本能……”
“但这本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一点点逼着自己学会的,”吴恙的声音很轻,“这个过程里你的高兴、你的不耐烦、你的难过……它们都是真的,但你却觉得它们不该存在,或者不重要。”
吴恙轻轻碰了下林筠的额头:“你面对那么多恶意,选择用折磨自己压抑自己去应对,而不是用坏去报复,这本身就是你心里摆正的那杆秤!
“所以每次你觉得烦躁时,不是因为你冷漠,恰恰是因为你感知到了却觉得无力承担,于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然后还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说,你看,这个人什么都没有,真虚伪。”
“不是这样的,”吴恙斩钉截铁,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笃定,“我看见的,我喜欢的,从来就不只是你以为的那个表面的你,我看见的是全部的你,那个会不耐烦也会偷偷高兴、会觉得麻烦却还是会伸手、明明自己一身伤口还下意识先考虑别人的……全部的林筠。”
他的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止是我,孟驰、玄承宇、苏荃……他们一个个虽然平时有点傻乎乎的,但却比你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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