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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殿内。
榆禾被按在美人榻上躺着,秦院判正在旁边切脉,眉头紧皱不展,神情凝重。
诊断许久过后,秦院判躬身至前,忧心忡忡地朝高坐龙椅的圣上禀报:“回陛下,世子殿下虽面色如常,脉象却呈沉滞之症,此乃外无恙而内气损之象,形未伤而神已耗之兆,需得安心静养,才能不留隐患。”
殿内,无形的压抑骤然凝聚升空,宁远候与其子方绍业皆跪在冰冷金砖上,额头触地,广袖四展,身影分毫未动,已过去三炷香的时间。
与他们隔开两个身位,裴旷直挺着上半身行跪礼,眼观足,不敢抬首,听闻秦院判的诊断后,眸色间尽显担忧。
“方爱卿,可听着了?”
此时,榆锋的话语从九阶之上传来,不疾不徐,却让下首的方绍业冷汗直接浸湿后背衣袍。
“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宁远候重重叩首,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首之人轻叩龙椅扶手,有节奏的声响笼罩蔓延开来,整座殿内再次沉寂。
凝息间,宁远候直起身,仍旧保持跪姿,面上却是历经二十年风沙战场塑造的肃杀之气,鬓角泛白,却精神奕奕。
宁远候道:“陛下,臣晚年得嗣,本为天赐麟儿之喜,未曾想逆子性情莽撞,习武求成若渴,竟频频于校场与同窗较技,自骄急躁极为不妥,是臣疏于管教,臣有罪!”
俯首的方绍业忍住颤抖,泣声道:“陛下明鉴!父亲,并非孩儿狂妄,实属是见外患始终扎根,恨不得能速成将才,与父亲一道,替陛下分忧!”
刹那间,宁远候热泪盈眶,以袖拂面,高声道:“逆子虽性情鲁莽,然赤胆忠心,天日可表啊陛下!”
如此精彩?榆禾还是头一回躺在永宁殿亲眼围观老奸巨猾的大臣是如何巧言令色地脱罪这等戏码。
美人榻那里的目光,炯炯有神得实在太过明显,榆怀珩悄然看向秦院判。
对方随即了然地快步前去榻前,用温热的帕子为世子热敷额头,顺便将明晃晃的视线挡住。
立于龙椅之下,榆怀珩身着玄色蟒袍,开口道:“宁远候的意思是,后生之辈习武心切,冲动之间便可不顾尊卑纲常,肆意切磋?”
寒光向那人刺去,一息间,榆怀珩沉淀神情,温声道:“禀父皇,儿臣以为,习武先习德,才能论武道。”
下首,宁远候猛得抬头,眼底闪过锐利,掷地有声道:“陛下明鉴啊!方家世代忠良,立下战功无数,逆子虽不学无术,但绝无冒犯天家之意啊!”
“不学无术。”榆锋沉默良久后,平静地叙述这四字。
随即,瞥向美人榻上不停跟秦院判左探右遮,较劲儿着的榆禾,半压着眼皮,遮住笑意道:“世子,依你看,该如何罚?”
早已有备而来,榆禾兴奋地在锦被内搓搓手,“回皇舅舅,可罚其抄《礼记》。”他今日可见到夫子讲课拿的,特别厚实的一本,都能将他敲晕。
“此议甚妙。”榆锋轻笑道,转眼看向几步台阶下,立着之人,“太子的意思呢?”
“儿臣也认为甚妥。”榆怀珩补充道,“不过,既方公子未熟读圣贤书,儿臣提议,用朱砂掺着金粉来抄,每写一字便蘸墨三次,确保字字刻心。”
噤声片刻,他不紧不慢地再开口提议道:“每日寅时跪在侯府门口,由翰林院掌院亲自指教他的悬腕提笔,每写一页需得掌院首肯,才能继续。”
“不错。”榆锋这才起身,慢步走下台阶,沉重压迫的步伐越逼越近,平静道:“方爱卿,可有异议?”
宁远候再次叩首道:“臣遵旨。”
“既如此,宁远候之子方绍业翌日起禁足,什么时候将《礼记》抄……”榆锋漫不经心地停顿道。
“臣谢陛下恩典,定亲自监督逆子罚抄百遍,刻骨铭心。”宁远候紧接着道。
“退下吧。”
“臣告退。”宁远候缓缓起身,拎着仍旧被捆住的儿子,倒退着离开大殿。
此时,殿内中央只留裴旷一人,其他外人都走了,榆禾便也不装了,锦被一掀,跑至跪立的人影前。
“快起来罢。”语毕便伸手去拉,他先前都看到那宁远候离开时一瘸一拐的模样,大胖墩更是被拖走的,裴旷跪到现在定是难受。
谁料却没拽动,榆禾疑惑地弯腰,正想再使劲,上方传来温声。
“禾儿,过来。”榆锋朝他招手。
他便也跑过去,几步跃上台阶,坐在龙椅旁边的小椅子里,商量道:“皇舅舅,让裴旷先起来罢,方绍业皮糙肉厚多跪会儿无碍,裴旷定是都起不来了,我刚才都没拉动……”
此情此景,榆锋陡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似曾经上演过,随即好笑地瞥他一眼,示意元禄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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