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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舒隐先一步抵达了妖洲大地,但他并不急着踏出法阵,而是回首等候。
另一名修士很快也到达了,她似乎并不适应通过法阵来进行空间穿梭,身形摇晃得厉害,魔境主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在靠近时冷不丁地被对方从右下侧斜刺出一剑。
叶鸢眯起眼睛,打量着露出惊讶表情的苍舒隐,丝毫没有松懈,果然那个似乎被刺中的苍舒如轻雾般散去,另一个苍舒出现在她身后,含笑道:“你偷袭我,真不讲理。”
叶鸢转身刺出第二剑,不客气地说:“和绑架犯要讲什么道理。”
苍舒的身影再次散去,这次他出现在一棵巨树的枝杈上,红衣飘飘,像一只缀在枝头的漂亮蝴蝶。
“小鸟,此处是妖洲,本魔境主的老巢,你确定要在这里与我打吗?”
随着他的话语,密林一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每一片叶子后似乎都冒出了隐蔽的眼睛,叶鸢张开天目,发觉仅目之所及之处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布下了数不清的吊诡咒术与阵法,更不要说他藏在别处的种种手段。
一个准备万全的魔境主实在是很难对付。
叶鸢想了想,也认同在此处直接大战似乎并不能算一件十分划算的事情。
她收起了剑,索性利落地裁去一截在激战中撕碎的喜服裙摆,原地盘腿坐下。
“来谈一谈吧,魔境主,想必我们都对彼此有许多话要问。”
话音刚落,原本站在枝头的苍舒眨眼便凭空出现在她身前,与她对面而坐。
他刚刚从林间穿行而来,身上沾了三片叶子。苍舒隐掸去第一片,周围的荒林败草被替换为了繁花绿荫。掸去第二片,两人之间升起石桌,身下各自冒出一枚蒲团。掸去第三片,一面棋盘出现在石桌之上。
“妖洲当真是你的老巢,你看起来闲适极了。”叶鸢笑起来,“可是为何取出棋盘,要与我下棋吗?”
“既然不动刀兵,那我们总得想点别的法子决出胜负。”苍舒忖度道,“否则,你只愿意问你的,我只愿意说我的,反而分不出次第了。”
叶鸢果断拒绝道:“我不和你在棋盘上分胜负,我的棋艺顶多能赢个剑君,却没有轻松对付阁下的自信。”
“可不仅是棋艺,我还有许多地方强过那剑君的……”魔境主翘起嘴角,很努力才让自己的话题回到正事上来,“那我们不比棋艺。”
他从棋笥中抓起一把棋子,抛在桌上。那些棋子原为美玉所制,一落到石桌上就化作了一只只拇指高的人偶。
那些小小人偶鲜活漂亮极了,同时也莫名地让叶鸢觉得眼熟,她定睛看去,发现小人儿中有身着雪衣的剑君,腰间佩剑的师兄姐,还有作门主打扮的几位仙门领袖……当然,也有叶鸢和苍舒隐。
苍舒微微扬袖,又将一枚十八面错金铜骰掷到棋盘上,铜骰在棋格间滚动,最后停留在数字“柒”上,与此同时,小人偶中飞出一个白胡子老头,气势汹汹地站在了苍舒隐这一侧的棋盘上。
“魔境主的意思是,由这位……丹鼎门主的人偶代你出战么?”叶鸢扑哧道,“要是让这老顽固知道自己当了魔境主的代行者,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话语间,她也投了一次铜骰,得到的数字是“陆”,这次飞上棋盘的是小小的凝澜仙子,她挽了个剑花,不作犹豫地和丹鼎门主小人缠斗在一起。
叶鸢托着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棋盘上的战局,一面问到:“说起来,葛仲兰那厮回到妖洲来了吗。”
“按理说,要赢了对局的一方才能提问的。”苍舒说,“但这算不上什么秘密,我告诉你也无妨……他回来了,此刻就藏在附近,虽不敢正面见你,但也琢磨着能不能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利。”
叶鸢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缓缓环视四周,作势要提剑起身,不等她真的有所动作,立在两人不近不远处的一棵树忽然从地里拔出根来,头也不回地狂奔离去。
叶鸢乐道:“打架打不过,逃命第一名。”
“凭借这手本领,他已经活了很久。”苍舒平静地说,“你应当也从冥想境中得知了兰阁主的过往,但比起一名活了很久的修士,他更像是一只活了很久的偶人——毕竟他的身躯出自华霖仙君之手,冥想境则是无恒邪尊所造。”
说起这两位被世人以为早已飞升、实则被天道吞噬的修真者,叶鸢心中不由得浮现出惋惜之情。
正在此时,凝澜仙子一剑将丹鼎门主挑下台去,第一局分出了胜负。
“果然是凝澜仙子更胜一筹,哎,怪我骰运不好。”苍舒撒娇似地抱怨了两句,随即说道,“现在你可以问我问题了,小鸟。”
“你有什么办法能杀死——”叶鸢开门见山地问道,同时以手指向天上示意,“祂。”
“我不便在此处说,但确实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苍舒微笑道,“这是一个只有我能用的办法,纵使你得知了也无法效仿。这个问题不算,换一个吧。”
叶鸢继续问道:“依照你的办法,这世间要有多少人死去?”
苍舒顿了顿:“这也是一个让人为难的问题,且容我思考片刻。”
说着,他掐起指诀,轻轻闭上了眼。
他闭目养神的时间实在是长了一些,叶鸢忍不住追问道:“你在犹豫什么,魔境主?”
“我在计算此时此刻有多少人仍活在人间。”苍舒睁开了眼睛,苦恼道,“可说话的这一瞬间,又有许多人出生和死去,我实在很难把确切的数字告诉你……”
叶鸢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禁倾身向前:“你的意思是,整个人间都要被葬送,无一人可以幸免么?”
魔境主眼中流露出笑意,微微点头:“若要将祂杀死,非得这么做不可。”
“我不认同。”叶鸢缓缓坐回原处,“看来我们之间是没有同向而行的可能了,小师兄。”
“……你叫我小师兄,你还愿意叫我小师兄。”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的魔境主变了神色,他倏地偏过目光去,眸光潋滟,喃喃道,“你对我已经足够好,我知道自己实在不应奢求……但这是你最后一次叫我小师兄了,对吗?”
叶鸢以手扶剑,颔首道:“是的,再没有下一次了。”
听到她的回答,苍舒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摇曳和破碎,但他依然微笑了,接着从石桌上拾起铜骰,重新掷了一次。
这次被他投中的是师姐顾琅,那人偶女修冷哼一声,跳上棋盘去。
叶鸢与苍舒隐没有继续交谈,两人默然对坐,直至这一局结束。
这次赢的是人偶顾琅。
苍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该是我提问了。”
叶鸢侧过头,表示洗耳恭听,但苍舒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知为何又陷入了沉默。
他在想的事情其实十分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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