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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淼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裴玄静的外表越是看上去柔弱,深藏于内的坚韧就越是令他诧异,甚至害怕。他不由自主地想象她决绝的样子,更加感到心灰意冷。
她根本不在意他对她的付出,原来他一直都在自作多情。
沉默许久,崔淼才问:“为什么要在此刻放弃呢?连韩湘都答应了我,尽量回忆他在南诏国见到的后半部错的《兰亭序》,等想起内容来了就写成书信寄给我。这也会是一条有力的线索……静娘,我总觉得我们离谜底已经不太远了。”
“不仅仅是金缕瓶和半部《兰亭序》的问题。”裴玄静说,“武相公当初说的是‘长吉诗中有真意’。现在长吉人都不在了,除了他没人能解开这个谜。”
“我偏不信这个邪!”崔淼急了,“靠你我二人难道还不行?”
“就算解开了谜,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你什么意思?”
裴玄静注视着油灯照不到的虚空说:“假如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让自己为任何原因而耽搁。我要在最初的一刻就赶来昌谷,陪伴在长吉的身边。可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你就要惩罚自己?”
“不是惩罚,是补偿我所亏欠的。”
“亏欠?你欠了谁的?”崔淼冷笑,“我就不懂了,李长吉因病重而死,和你赶不赶来昌谷没关系,更不是‘真兰亭现’的谜题害死的。你干吗非要把责任都背到自己身上?”
裴玄静沉默。
崔淼继续冷笑着说:“你打算怎么补偿?一辈子待在这里?为他守寡?”
裴玄静还是沉默。
“也罢。那‘真兰亭现’这个谜我就接过去了。你不解,我来解。”崔淼说着,咬牙从榻上下来。
裴玄静赶紧去拦他,“你要去哪儿?你现在不能走的。”
崔淼没好气地说:“谁说我要走了,我去隔壁睡。”
“隔壁是伙房,不能睡的。”
“那我也不睡这屋,我可不想坏了你这忠贞女子的名声。”
听他这么说,裴玄静只得由他去了。
崔淼蹒跚来到门边,又停下说:“静娘,我一直觉得你和别的女子不一样。普通的女子很容易哄骗,因为她们情愿相信她们所幻想的,而不是真实的世界。可是你不同,不论真相多么丑陋残酷让人受不了,你从不逃避,所以……你在我的眼中是不凡的女子。”
崔淼出去了。李弥耷拉着眼皮问:“你们吵架了吗?”
“我们没有吵架,别担心。”裴玄静安顿他在草席上睡下。
她吹熄了油灯,自己也在榻上躺下来,却毫无睡意。于是她又坐起来,借着朦胧的月色,端详自己在铜镜中的脸。聂隐娘赠送的这面镜子光泽暗敛,有一种玄古之美。裴玄静从没有见过海,却觉得海面就应该是这样的——平净深邃。
裴玄静当然懂得崔淼的心意。她对“真兰亭现”的谜底也并非全无兴趣,但是长吉希望她做一个沉默的仙女,隔着镜花水月观望人世。
“六宫不语一生闲,高悬银榜照青山。长眉凝绿几千年,清凉堪老镜中鸾。”镜中没有真相,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裴玄静彻夜无眠。曙光微露之际,她再也躺不住了,悄悄起身出去。
隔着门缝看伙房里面,崔淼侧卧在地上的草堆中,睡得一动不动。他虽然爱逞强,受伤的身体还是容易疲劳的,需要休息。
裴玄静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收拾起李弥和崔淼换下来的脏衣服,出了院门。
晨曦下的昌涧河像一条墨绿色的绸带,泛着粼粼的微光。裴玄静步履匆匆,赶着把衣服洗了,还得回家给那两位准备早饭。她只顾埋头疾走,差点儿撞上一个人。裴玄静赶紧道歉,对方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含糊地“嗯”了一声,两人便错身而过了。
裴玄静在河边洗起衣服来。血迹不容易洗,她正卖力搓着,不经意看见自己的裙子上也有几块红色。这又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裴玄静狐疑起来,就算昨天碰着崔淼的血,现在也不该是这种新鲜的色泽……
突然,裴玄静手中的衣服和木盆统统掉进水中。
她转身朝河岸上方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崔郎!自虚!小心啊!”
旷野之上,她拼尽全力叫出来的声音多么微弱,被山风一吹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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