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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康坊回来之后,段成式就发起烧来,一则确实受了点惊吓,二则也是做贼心虚。在回家的路上,赖苍头和段成式就对好口供,声称那天下午段成式偷跑去荐福寺看戏,贪玩忘归才染上风寒。武肖珂溺爱段成式,见到儿子一病,当即手忙脚乱,把赖苍头劈头盖脸训斥一顿,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
母亲这头容易蒙混,起初段成式还怕段文昌会从杜秋娘那里了解实情。但说来也怪,自从那天以后,段文昌就再不去逛平康坊了。每日忙完公务后,便老老实实回家待着,搞得段成式直纳闷,莫非杜秋娘接受了自己的请求,将父亲拒之门外了?可是她当着自己的面,不是严词拒绝的吗?
大人们的心思实在太难懂了。
在家里赖了几天,段成式再也待不住了。眼看一切风平浪静,自己大闹北里名妓宅的事情应该算是过去了吧?段成式决定,上学去!
心不在焉地在崇文馆里混过一个上午,放学时段成式琢磨,是不是找个机会再溜去金仙观一趟,找找炼师姐姐?她会不会还在生自己的气呢?段成式拿不定主意。
有人轻轻地扯了扯段成式的袖子。
“咦?”段成式很诧异,竟是“小白痴”十三郎李忱直勾勾地瞅着自己呢。
“你……找我?”
李忱点了点头。
“有事?”
李忱又点了点头。
“什么事?”
李忱低下头看脚尖。这小孩还真是惜字如金,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跟个哑巴差不太多。
段成式挠了挠头,一拉李忱的胳膊:“你跟我来。”
两人躲到盘龙影壁后面。
段成式把双手往腰里一叉:“说吧,什么事?”
李忱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把右手探入衣服前襟,从脖领子里拽出一样东西来。
原来是一条细细的红丝绳,中间缀着几颗小圆珠子。
李忱把珠子托到段成式眼前:“你看。”
段成式看得真切:总共五颗小珠子,圆润光滑,乳白透明,和母亲房中垂挂的水晶帘上的珠子一模一样。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段成式凑得更近一些——咦,那是什么?在乳白色的珠子里面,好像有丝丝缕缕的红色……
“你上这边来看。”李忱拉着段成式换个角度。
风在影壁的另一边呼呼地刮着,天上飘过来一朵云,正好罩在他们的头顶上。周围突然变得昏暗起来。段成式凝视着五颗小圆珠,忽然,珠子中间的红色开始流动变幻起来,像火焰,又像鲜血,似乎有某种不可捉摸的生命力正在聚集,即将破壳而出……
段成式吓得往后一缩,红丝绳从手中掉落。
李忱“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血珠。”
段成式瞪大眼睛:“什么血珠?”
“鲛人的血泪结成的珠子啊,你上次说的故事里就有。”可能是不常开口的缘故,李忱讲起话来口齿含混,语速又慢。但在讲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湛亮,透着自信。
“鲛人的血泪?”段成式却皱起了眉头。所谓鲛人降龙的故事,本是他听到南海蛟龙的传闻之后,根据平时搜罗来的玄怪传奇,掺入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编造出来的。虽然段成式从心底里坚信海里有龙,也有鲛人,但毕竟从未目睹过。
连他自己都不敢肯定:鲛人的血泪——血珠,会是真的吗?
然而李忱的这几颗珠子确实太美丽太奇妙了,超过段成式所见过的任何一件珍宝。他不禁想:假如真有鲛人血泪凝珠,恐怕也只能如此。
段成式喘了口粗气,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是我爹爹送给我的。”李忱愣愣地回答,“在我六岁生日那天。”
“你爹爹?”段成式翻了翻白眼,那不就是皇帝吗?
“爹爹叫阿母用红绳系起珠子,挂在我的脖子上。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说绝对不可以给别人看见这些珠子。不管让谁看到了,他都要杀那个人的头。”
“呃!”段成式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杀头,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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