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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和审讯桌对面的长发男子大眼瞪小眼。
长发男子头发不是普通的长,一头乌丝又细又密又软,如同黑缎一样披散到腰部,把对面女人被各种洗烫染摧残过的头发比得相形见拙;脸也长得赏心悦目,长长的眉,长长的眼,鼻梁挺直,脸颊瘦削,五官虽然不在什么黄金比例上,摆在一起却生生摆出了一副温柔多情的模样,往红发女人对面一坐,简直就把“天然的才是最好的”这句话撂到了对方脸上。
信号灯还在突突突地亮,男人嘴角微微勾着,用眼神示意对面的女人。女人看了个人终端一眼,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闲得蛋疼”转化为“怒气腾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找回自我,恨恨地坐下。
她对着个人终端拨出一个电话,噼里啪啦地对着电话那头一阵大吼:“又来了?已经第三次了,还有完没完?秦昭在现场?那让秦昭赶紧拍照,拍了立马给我重启加速器!取证?取个屁呀,还能是枪让人做了手脚,子弹它自动弹到了他脖子上?”
挂断电话好一会儿,她的胸都还在上下起伏。男子看得有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姑娘不必生气,气大伤身,不如和我说说,这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说话发音特别奇怪,也不知道说的哪个时代哪个地方的鸟语。女人心烦意乱地看了一眼个人终端,见语言检测器还显示着“检测中”的标志,恨得当即把这不争气的玩意儿往桌子上一砸:“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中有人——一个大众偶像式的‘伟人’,私底下却是不顾廉耻不知感恩的小人,身怀巨大的能力,不想承担任何责任不说,还成天撒泼耍赖,以自杀作威胁,向我们提出些根本不可能满足他的要求,空耗我们的时间和金钱,你说可恶不可恶?”
男子同样听不懂女人说的话,接得却十分顺口:“人生在世,人人都有人人的烦恼。贫者愁生计,富者贪官爵,官者图名利,有些烦恼更是什么人都逃不脱,要不然哪有‘爱憎会,求不得,伤别离’这种说法?我活着的时候也挺烦,还觉得死了就能得到解脱,结果呢,死人也有死人的烦恼,谁会知道人一死,竟会来到这么一个什么也听不懂、看不懂的地方?”
“虽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也感觉出来了,我这个‘阎王殿’对你是没起到任何威慑作用。”女人扬起脑袋,目光中闪过怀念的泪光,“你知道那个人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可是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地磕了足足十个响头。现在呢?连羽毛都没有长硬,就整日和我对着干。要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这个德行,我和老吴当初干吗还要拼了老命抢过这个项目?干脆把你们打包扔给基科院那批人解剖了得了。”
男人这次没看明白女人脸上哀怨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则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于是也不再说话。审讯室中再一次充满了令人蛋疼的尴尬。
女人坐如针毡,正寻思着怎么做出点有效的交流,问出那几个查户口式的私人问题,就见个人终端上又推送出一条加急短信——
“101号四维粒子加速器加速牵引完成。”
她的脸上浮起一点自己都感觉不到的隐约笑意,哗地站起身子,拉开审讯室的门,对外面候着的人吩咐:“我有点事,这人就交给你了。他有点交流障碍,问的出来就问,问不出来就编,一个小时内必须上好个人终端,否则又要给防御部那群人抓到把柄了。”说着,踩着一双高跟鞋,噔噔噔地消失在走道尽头。
再次进来的是一个和红发女人长得很像的年轻男子,气质却和她截然不同。温文尔雅地对长发男子伸出一只手,他自我介绍道:“我叫陆琛,特别行动部执行局云玥司令官的私人秘书,现在接替云长官进行资料补充及录入。”
手悬在空中一动不动,是个索取什么的动作。长发男子犹犹豫豫地,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陆琛热情地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好几下,才坐到审讯桌对面的椅子上。他的手在桌面上一滑,一块全息屏幕浮现在和桌面平行的空中:“问到哪里了……怎么连名字都没问出来?”他抬起头来,“你叫什么?生于多少年?最后的记忆留在多少年?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结过婚没有?有没有子嗣?最后怎么……离开的?”
长发男子看着陆琛,看了好几秒中,余光瞥见桌上的一杯水,手指往水杯中沾了两下,用水在桌上写字。
陆琛迅速地撤回全息屏,只见桌上出现了两个工工整整的篆体字,还是倒着写的,十分体贴地正对了他。
尽管,这个时代认识篆体字的人实在不多,但因为这俩字是常用字,陆琛还是迅速地猜了出来:“顾青?这是你的名字,你叫顾青?”
长发男子点点头。
他正是两千年前建立了西北大营,却“病逝”于京郊别院的震北大将军顾青。
顾青遭皇帝妒忌猜疑,把一道明摆着为难他的旨意当真,带领三千老弱病残进入西北边境死亡地带铁戈草原,是抱着一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压根没打算着回去,结果偏偏成了一块灰不溜秋的“全瓦”,带着一身战败的耻辱被皇帝明赏暗罚,夹着尾巴回京不说,还连累着自己一干直系在众将面前抬不起头来。
在京城“养病”的那一年里,他一边吃着皇帝赐下的“神药”,一边思索着自己这一生,几乎思索出了点“知天命”的意味。
这一生自然好得没话可说,皇帝还有那条条框框束着呢,他却到最后都不知道“妥协”两个字怎么写。其间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别人八辈子也求不来,唯一遗憾的,就是没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
到了真结束的时候,他算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从来不是什么信奉鬼神之道的人,从不觉得自己这一世杀人如麻,就得到地狱遭受那千刀万剐;却也不是完全不信“鬼神之道”的人,同样不觉得自己眼睛一闭,便神魂俱灭、万事不知了。
在风光不再、沉寂黯淡,人生没有了奔头时,他几乎都有点向往那死后的未知了。带着这点向往与好奇,他来到了这个奇奇怪怪的世界,既没有对前世的恋恋不舍,也没有对“鬼神”的畏畏缩缩。
发现写字似乎是一种更好的沟通方式后,他开始主动对面前的人进行提问。陆琛也好奇他会说什么,赶紧重新调出全息屏,找了个篆体和通用字的转换页面,进入手写输入模式,在桌上写下“陆琛”两个字:“我叫陆琛,姓陆名琛,刚才跟你说过。你要想说什么就在这里写,说也可以,就是我不见得听得懂。”
“陆琛。”顾青重复着他的话,发音还挺标准,下一句话却又变成了古音,“此乃何处?”
陆琛在桌面上一边写一边念:“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特别行动部,不过我觉得你更应该问这是什么时候。”
陆琛写的这句话,即使转化成篆体,也是一句令人迷茫的话。顾青盯着看了半天,找出“国”、“军事”、“研究”和“时候”这几个关键字,自行作了一通诠释,接着将手指落在最后几个字上,学着陆琛说:“这是什么时候?”
陆琛看着翻译软件上对“篆体字”的介绍,瞥见一句“篆体字为中原地区乾朝中期前的官方文书通用字体,于乾朝中期逐渐由更适合书写的、笔画化的隶书所取代,隶书为当代简体字前身”,当即猛地一拍脑门,在心里嘀咕:“原来这人生活的年代连隶书都还不普及,难怪云长官说他有交流障碍!乾朝中期……乾朝中期还要往前,到现在得有两千年了吧!”
于是他对顾青说:“这是银沧纪年1724年,大概在你生活的年代两千年以后吧!”说着,又在桌上写下“一七二四”、“两千年后”这几个关键词。
顾青的目光停在了“两千年后”这几个字上,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迷茫不解,也像是落寞难言。但很快,他就将注意重新转回到陆琛身上。
陆琛打量着他,他同样打量着陆琛。陆琛长得很漂亮,和刚才的短发女人如出一辙的漂亮,这点和人间不太一样。可如果说这里是阎罗殿,他俩是阎罗殿的鬼差,这地府也实在令人难以产生任何畏惧之感。而“鬼差”不仅没有威严,还笨得很,也不知当了多久的差,连个人话都没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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