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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个问题,终究不是由他来决定的。顾青目光沉沉地落在尉兰身上,语气中仍然带着嘲讽:“说这儿有黑客组织的线索,到头来找到的却是你,是失手还是故意的?”
“哈,我怎么会失手?”尉兰轻笑了声,“那都是和政|府作对了多少年的黑客,技术手段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可惜不是所有部门都会把资料上传到网上,即便内部网站,所拥有的记录也只是冰山一角,剩下的部分,不是通过网络就获取得了的。我替他们取得资料,他们替我进行曝光,我们互相都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和位置所在,至于这个‘线索’……”
尉兰玻璃珠似的漂亮眼睛直直盯着顾青:“自然是我亲口告诉别人的。”
尉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有一种疯魔的前兆,这句话听着也有些奇怪,但尉兰不说奇怪的话,他也就不是尉兰了。顾青没作多想,问:“为什么?”
煤油灯幽暗的火光照在尉兰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忽明忽暗、飘然不定,也把他眼角眉梢的笑容照得亦真亦假、若隐若现:“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十三年前,我们在一个类似的地方结缘。”尉兰背过身去,走向大厅后面的小门,“可我对当时的情形并不满意,我想重复一遍当时的情形。”
顾青跟在尉兰身后:“这能一样吗?”
尉兰侧过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相信我,能。”
小门很沉重,尉兰拿钥匙开了锁,仿佛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它推开一条小缝。顾青跟在尉兰身后钻了进去,眼前的景象立即和他用墨镜看到的画面重合了起来!
沾满灰尘和油污的窗户安在一层楼的高处,暮色从中渗透出来,是此处唯一的光源,仿佛天空与自由一样遥不可及。无数衣衫褴褛的囚徒正在往墙边挤,努力地想要爬上前一个人的肩膀,够向高出的玻璃窗。不少人似乎已经死了,躺在地上、或者人堆上一动不动,可剩下的活人里没人在意他们的死亡,只把尸体当做垫脚石,继续往高处爬去,像一群没有思想的爬虫。
有人嗅到这边的动静,转过身子看向他们所在的地方。为首的一个身形瘦小、皮肤黝黑、双眼无神,脏兮兮的衣服难以蔽体,看上去竟是一名花季少女。她双肘和膝盖撑在地上,关节极不自然地扭曲着,向顾青二人爬来,很快又被第二个人赶超。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矮瘦老头,同样以肘撑地,从囚室另一头缓缓爬行过来……
一道铁栏横亘在面前,顾青并不担心这些爬行人会过来袭击自己,可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个正常人生理性不适了。他冷着一张脸,微蹙着眉头问:“这是什么?药物实验?”
尉兰抱着手臂靠在身后的水泥墙上,语气甚至有些百无聊赖:“药物实验?药物实验这种会产生巨大商业价值的东西,可不会放在这个地方做。”
顾青没有说话,等着尉兰揭晓答案。尉兰侧过脑袋,扬了扬眉毛,神情看上去像一个和路人搭讪的混混:“罢了,告诉你也无妨,这是游戏准备室,这一间房的人被药物催眠,以为自己是某种爬行动物,也还算和谐;下一间房可就不太好看了,下一间房的人统统以为自己是某种猛兽,你做好心理准备。”
说是“下一间房”,他们却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通过一扇小门,走到厂房的另一面,才看到准备室中的“猛兽”。也许是“猛兽”需要的空间较大,数量并没有之前的“爬虫”多,随处可见的肢体、内脏、布料、血迹、呕吐物,也足以说明他们越来越少的原因。
顾青数了一圈,偌大一长条囚室中只剩下十三名活人,其中十二名是肌肉虬结的壮汉,还有一名指甲奇长的女人。他们大多四肢着地,距离彼此远远的,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和戒备。顾青一进门,女人便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凌厉得像刀一样,却也没有贸然靠近。
顾青轻叹口气:“剩下的准备室里都是什么?”
尉兰道:“这幢房子共三层楼,中间是上下连通的天井大厅,每层的左侧、右侧、后侧则分别建有一间集体囚室,一共是九间房。这次没有装满,只有四间房中有人,分别代表了‘飞禽’、‘走兽’、‘虫豸’和‘鼠蚁’。你刚才看到的两间房,一间是‘鼠蚁’,一间是‘走兽’。”
房间幽暗而狭长,顾青仅仅走了这么两趟,就感觉自己快被“掏干”了,在“猛兽”们的虎视眈眈下离开过道,他才默默地松了口气。
尉兰看着他,汽油灯的照射下,脸上依旧带着笑,仿佛一名尽职尽责的导游,期待着游客的游玩心得。
顾青筋疲力尽般吐出口气,学着尉兰的样子把半身的重量放在墙壁上,隐约可见脖子上凸起的青筋:“你觉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像个变态?”
“像个变态?”尉兰品味着顾青的用词,像得到了莫大的褒奖,“我记得你以前可说我直接就是个变态。”
尉兰,可能是有点变态的。但顾青心里清楚,真正的变态并不是他,而是把同类催眠成动物、进行某种斗兽游戏的人类。
“这场游戏的幕后主使者,的确罪大恶极,不可饶恕。”顾青知道自己语言的无力与苍白,可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找更为贴切的词汇。
尉兰牵过他的手,几乎带着一点雀跃,拉着他回到一开始的空旷大厅中。从大厅另一头往前看去,他顿时发现了之前忽略过去的地方——一个摆满了零碎的仓库货架后面,竟然绑着一溜条堵住了嘴的人!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和“准备室”里的男男女女不一样,各个都白白净净的,形容虽然狼狈,穿的衣服却不脏,显然是刚刚被人绑架到这里。
看到顾青和尉兰,好几个人都大幅度地开始晃动身体,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奈何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得死紧,双手还另外绑在了背后的支架上,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嘘——”尉兰将食指伸到嘴边,这些人像看到救世主一样,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接着,尉兰把手搭在顾青的肩膀上,语气激动地道:“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对,那我们就不要饶恕他们!”说着,另一只手竟是向顾青口袋中的手|枪摸去。
“不,你说这是……”顾青糊涂了。难道这些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会是制造出这个人间地狱的恶魔?其中一个女孩子扎着麻花辫,穿着牛仔裙,戴着圆眼镜,一副刚刚走上社会的样子,怎么会参与到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中?还有一个老妇人,胖胖的脸庞冻得红扑扑的,有的地方都皴裂了,完全不像养尊处优的有钱人,她能为什么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尉兰喝醉了酒似地醺醺然,手臂依然勾着顾青的脖子,手指在空中饶了一圈,最后指向顾青一开始就看到的年轻女孩:“不相信么?你猜猜她是干什么的?”
顾青嫌弃地皱着眉头反问:“她能干什么?”
尉兰凑在顾青耳边哈哈笑着:“她呀,她是他的女儿。”说着又指向旁边一个秃头中年男人,“是这个斗兽游戏的忠实粉丝,也是这场游戏的设计人之一,你说她算不算参与者?”
“那她呢?”顾青朝老妇人扬了扬下巴。
“她是个人口贩子,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知道的当然不多。不过你刚才在笼子中看到的未成年小孩,大多都是她骗过来的,你说她要不要对这里的情况负责?还有这位青年才俊,他可了不起了,四十岁不到就成为了一名心理学和药学双博士,从实验室偷来违禁药品送给前面那位姑娘,条件就是匿名观看整场游戏,以及准备游戏的过程。”
尉兰说到哪个人,这人便要出来挣扎一番,眼睛睁得快要蹦出眼眶,一副蒙受天下奇冤的样子,一下子把还坐在地上萎靡不振的人也带动了起来。二十几个“肉票”一齐活动,大多数还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绝不是什么小事情。背后巨大的杂物架差点就要被他们推倒,可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竟又集体坐了下来,回到了最开始的颓靡状态。
这件事情诡异之处太多,顾青没有细想就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有证据吗?”
尉兰松开他的肩膀,摇头道:“这是东临自由联邦,你当是银沧共和国呢,无处不存档,无处不监控?告诉你吧,驼城是东临自由联邦著名的电子沙漠,这里的人还过着咱们几百年前的生活,不费些心思,证据哪有那么好找?”
“你费心思找了?”顾青反问。
尉兰嘿嘿笑了一声:“我嘛,想要知道什么,自然也不用费‘太多’的心思。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和咱们两年前的那次遭遇有关。”
顾青撩起眼皮,感到自己是这两年以来头一次正视尉兰。
尉兰却躲躲闪闪地避开了他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顾青,你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
“相信我。”尉兰道。
顾青失笑道:“相信你?我是吃错药了,还是脑子抽了?相信你我不如去相信蝴蝶杀人狂好不好,别人想做什么、想要什么,至少都摆在了明面上,而你,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像在自言自语。
苏征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实验怪物至上的社会,云玥的目的是清除“异常值”对人类社会造成的威胁,莱夏的目的是搂着前世愧对的情人好吃好喝地混日子,他顾青的目的是好好生活、努力工作,或许有一天能够理解世界的本质……但尉兰呢?尉兰好像什么都想要,又可以什么都不要。如果让他当评委,评选出世上最不纯粹的一个人,他一定会让尉兰站上这个位置。
“我呀?”尉兰笑笑,是那种看起来很清澈的、大男孩的笑容,“我想让你和我一起……”他忽然看向绑在杂货柜上的一群人,“帮我杀了他们,好不好?”
“你疯了?”顾青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证据、没有审判、没有定罪,你指望我因为你一句‘相信’,就杀死二十四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普通人?”
厂房中最后一站汽油灯忽然燃尽了,四周陷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尉兰没有很快作出回答,而是陷入了一阵看不出情绪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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