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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在货舱中短暂地接了个吻,虽然那个吻是顾青对他的安慰,却是超过了“临终关怀”的范畴。
尉兰很急,也很纠结,眉毛都拧在了一起,就是接不上自己的话,最后干脆恨恨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不讲了,你自己想去”的样子。
顾青看着又好笑又辛酸,好笑的是尉兰那副撂挑子、生闷气的模样倒比平时生动许多;辛酸的是尉兰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言笑晏晏的尉兰,不仅不再表达自己,甚至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与爱。
“兰,”顾青忽然觉得对于现在的尉兰,有些事情必须说得更明白一点,“我……”
“嘘——”尉兰竟然打断了他的话,“我先说。”
“……那你说吧。”
顾青好不容易鼓气勇气对尉兰说出他的心里话,就被尉兰无情地打断,不由感到了一点落寞。
尉兰总是能很好地把握住他情绪的爆发点,然后说上一大堆扎心的话,就像二十年前,他决定带着尉兰逃离地球、去宇宙流浪,尉兰却告诉他自己从没看得起过他。所以这回,他直觉上也认为尉兰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尉兰面朝着头顶上低矮的舱壁,叹了几口气,终于认命似地道:“青哥,当年我说的话,不是真的。我没有把你当……”
我没有把你当成特别行动部的狗。
“我只是……没有办法再见到你。”尉兰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狭窄的洞穴式空间内,他对顾青弯了个腰,“当年说的话……我要是伤害到了你,我给你说声对不起。”
尉兰话说得不清不楚,顾青却全听明白了——或许他早就明白,只是现在才从尉兰口中得到确认。
他其实很能理解尉兰的感受。当年尉兰追着他不放,看起来像块讨人嫌的牛皮糖,内心却比谁都骄傲、比谁都强大,对他的喜爱和追求,也是建立在两人有着平等地位的基础上。
可出现在拉图茨监狱的那个尉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空剩下内心最后的一点骄傲,越是在意的人,他就越不想对方看见自己,看见那个身体衰弱、智商低下、像动物一样被栓在铁链中的自己。他宁可让对方恨着自己,都不想看到对方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顾青能理解他的感受,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矜持而骄傲的人,学不会什么撒泼耍滑,也学不会放下难堪的过去。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他是尉兰,也不会想在那么落魄的时候见到曾经调戏追求过的对象。
顾青长长地叹了口气,尉兰的拒绝之意已经很明白。当年他都不想看到他,现在他又怎么会跟他谈恋爱?可顾青还是有点不甘心:“那现在呢?现在你还是不想看到我吗?”
尉兰自嘲地笑了两声,低垂着目光,却不敢看顾青:“青哥,这么多年了,我也想明白了。自尊啊,面子啊,什么都比不上一个生死两隔来得实在。想着我好不容易从一颗泡在实验箱里的大脑变成了个人,却一天都没和自己喜欢在一起过,感觉活得好不值。
“就是……我可能再也变不回原来那个样子了,大概率也不会彻底获得自由,一辈子都是个烙上烙印的罪犯……我也不是追求永远,只是怕你以后想起来,会觉得不堪回首……”尉兰说不下去了,背着顾青蜷着身子倒下,消瘦见骨的脊背一耸一耸的,正在剧烈而无声地抽泣,“我不想你同情我……”
尉兰说的话,傻气得令顾青生气。顾青将尉兰紧紧抱在怀里道:“你知不知道你多么厉害,多么优秀?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崇拜你、仰望你?就算北大陆联盟认定是你炸了奇珍号又怎么样?没有你,北大陆联盟根本就不存在。你还自卑……我才是需要自卑的那一个……”
顾青意识到自己说疾了,放缓语速郑重地道:“兰,我爱你,在一起好不好?以后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尉兰仍然在哭,抽泣的幅度却小了不少。
他在顾青怀里翻了个身,发|泄式地回应着顾青的吻,仿佛某种洞穴生物一般,缠住人的劲忒大,力道也近乎于啃|咬。
没过多久,飞船驶进了传说中的“虫洞”。
顾青也觉得挺神奇的,一次两次,都是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时空里。跃迁的作用之下,周围的空间被扭曲到极致,意识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在躯体中来回震荡,几乎每次都要“失去那么一点”。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几乎不知道抱的是对方的身体,还是对方如同海上浮萍一样漂泊不定的灵魂。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被那个震荡的“灵魂”带着飘出了身体,从上方静静注视着“洞|穴”中相拥而眠的躯体。
他在吻他,却又不在吻他,空间、时间和意识已经完全错乱开来,情绪上却是完全抽离的。他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更高维度的物种,与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却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住,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他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团意识。
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他又从“神坛”跌落下来,回到了躯体之中。随即,他意识到,跃迁已经结束,他们已经在第二星系。
尉兰缩在“洞穴”深处,抱着双腿静静地看着他,周围是散落一地的衣物。
“冷吗?”顾青拿起一件衣服问。
尉兰摇摇头,魂又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半晌才道:“……谢谢。”
顾青:“……”
他捡起一件衬衣,坐在尉兰旁边替他披上,顺便把人搂在怀里,颇有点好笑地说道:“……不会又想吃了就跑吧?”
上一次是在心圣世界那个时间逆流的错乱时空中,他们每天看着太阳西升东落,看着枯叶重回枝头,看着人们从老到少,完全无法参与到其中,唯二的同伴,只有尉兰和一只颇通人性的巨鹰。
尉兰闲着无聊,就来撩他。结果一泡到手,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了,说自戕就自戕,动作比谁都潇洒,比谁都果断,一点机会都没有给顾青。【注1】
后来,他也没有再出现在海妖号上,回到地球后,甚至被银沧共和国宣告了死亡。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尉兰在他那儿都是死亡的状态,一点提示都没给他,直到1738年的正月,他们在“驼城地下斗兽场”再次相见。
那一回,顾青是想好好和他谈谈来着……
想着他们错过的这么多年,走的这么多弯路,顾青眼里浮现出了一丝泪光。这次“犯罪分子再教育”计划之前,他和尉兰相处的机会不算多,他本不应该对尉兰有这么深的感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放不下、忘不掉、跑不脱……
这么来看,其实他才更像死缠烂打的那一方,睡过一次就讹上人家了。
尉兰笑了笑,眼中反射着控制舱中的机械光亮:“我是你的了。”
“什么你的我的?”顾青替他穿好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老缩在一个地方,咱们到处逛逛,找找有什么东西吃,顺便看看他们有没有精神出问题的。”
他们先去了驾驶室。驾驶座上坐的是诺尔。
诺尔和罗厄尔一起挑了驾驶员的担子,也不知多久没合眼。诺尔一头卷发比平时卷得更厉害了,婴儿肥的脸蛋上红扑扑的,眼神溜到尉兰身上,又倏地一下溜了开去,看上去并没有出什么精神方面的毛病。
顾青象征性地问了句好,又问他需不需要把罗厄尔换过来,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正要离开驾驶室,就见诺尔忽然瞪大了眼睛:“那……那是什么?”
这下,不仅顾青凑了过来,尉兰也将注意力放在了操纵台上:“形状像是别的飞船。”
这是句废话。
发展号虽然是个老破旧,各种设施也“低配”了一点,雷达系统却也达到了星际航行的标准,足够扫描出0.3光分距离内的物体轮廓,给了飞船1分钟的避障时间。
而刚刚出现在操纵台上的雷达图像,是个人都能看出是艘飞船的轮廓。
也就是说,一只飞船出现在了距离他们0.3光分的位置,如果对着朝他们驶过来,半分钟内两艘船就会相撞!
顾青正要从诺尔手上夺过操纵杆,就见飞船又消失在了雷达的检测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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