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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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心思（第2页）

但这笑话只是瞬间，喜宝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了下来，眼神陡然变得犀利，不加掩饰的直直地刺向阿板：“不过你小小年纪，学的什么不好？怎么学着跟外面的人一样嚼舌根？你可知道三人成虎？”

喜宝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面色也严肃起来，这个时代女子清白名声大过天。阿板这一句“小老婆”传出去，再经过乡间无数张添油加醋的嘴一酵，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三丫这辈子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阿板愣住了，被喜宝这骤然变脸和凌厉眼神吓了一大跳，登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再不敢嬉笑，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瞪了一眼正在吃点心的罪魁祸，是二牛先提起来的，为什么不骂二牛！！

不过他……他其实是有些许私心的。

要是柱子哥认了这事儿，那大家都欢喜，谁知道柱子哥不认。

他就是觉得三丫姐人好，柱子哥又是个心善大方的贵人，要是柱子哥真把三丫姐收了，哪怕只是个伺候人的位置，那也比留在这穷窝里天天挨饿受冻强一万倍！更别说盐场里的人还老想要抓他们当奴呢，跟着柱子哥是多好的出路啊！

不过他想起他娘好像也说过，说柱子哥在老家有个天仙似的未婚妻……他这点小算计算是算不起来了。

……他这怕是把柱子哥得罪狠了！登时心肝睥肺都凉了半截。

屋子另一头，正低头仔细铺展着被褥的三丫，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攥着崭新被面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顺滑的布料被捏出了深深的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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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三丫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用力地抚平床面上的折痕，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继续着铺平压实的动作，只是眼眶边缘无法控制地泛起一圈清晰的红晕，像浸了水的玛瑙，水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闪烁。

她娘叫她一定要离开这里的念想算是破灭了。

阿圆擦着窗户不做声，年纪还小，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的二牛正一脸幸福的坐在小板凳上吃点心。他左一块右一块，自己吃美了还跑过去往三丫嘴里塞一块。

“三丫姐姐，你快吃呀，这个点心好吃哩。”他软声奶软气地献宝，但是屋中的四个人却没有回应他的声音。

二牛有点纳闷，他本能的觉得屋中的氛围不对，三丫姐低着脑袋，柱子哥表情严肃，阿圆哥快要把他家的窗户擦断了，再瞧瞧缩在墙根像小鹌鹑的阿板哥……

他歪着头，终于感知到了空气的凝重，于是就懂事的闭上嘴巴，默默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继续低头啃点心，只是咀嚼的度慢了许多，大眼睛偶尔偷瞄一下四周。

压抑的沉默像一张冰冷的湿毯子，沉重地裹在这小小的土屋里。三丫觉得照进来的阳光都失去了暖意，只剩下刺眼的光晕——冷冰冰的，透不进心窝。

虽说跟娘讲她要留在爹娘的身边……可谁心里不明镜似的？想活命，想这苦水里熬干的一家子人有条生路，就只能走出去。

直到今天，她心里那根弦都一直绷得死紧，无数次在深夜里自问：柱子哥会不会带自己走？会吗？

可现在不一样了，身上簇新的细棉布衣裳柔软地贴着她抽条的肩臂，头上那朵鲜亮的头花沉甸甸地缀着——这些都给她带来了底气。

她终于能笃定了：铁柱哥定然是把自己当作未来随身伺候的丫鬟了，所以才对自己这般上心，这般照顾。

她不觉得铁柱哥把做自己带回去是要做小老婆，因为她知道“铁柱哥”的秘密，一个谁都不知道，只有在那天慌乱又绝望的拥抱里才能窥见的秘密。

当柱子哥递来新衣叫她换上时，三丫就笃定柱子哥会以一个“下仆”的身份带自己走，她才毫不扭捏，坦然接受——这都是铁柱哥给她提前置办的行头。

她都想好了，到时候就求铁柱哥给自己爹赎身，她不要卖身钱，到了他家她就拼命帮铁柱哥干活儿，做牛做马的报答他。

可刚才柱子哥那冰冷的警告，那斩钉截铁说“不做小老婆”、“不做小厮”的话，瞬间把这刚刚构筑起来的、赖以寄托所有希望的幻想，“哗啦”一声击得粉碎。

心里像被狠狠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疼。三丫咬紧了嘴唇内侧的嫩肉，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铁锈味。她……她不怨柱子哥。柱子哥做得仁至义尽了。

没有柱子哥，阿爹的命都保不住，她清楚得很。只是，那渺茫生路再次变得遥不可及，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进了泥潭里。

半晌，喜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放心，”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你们几个，我都会带着走。”她翻着手中的书页，淡淡的道。

“啊？”四个孩子同时看向她，却见喜宝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的东西，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个孩子，那眼神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的目光逐一掠过阿板怯怯的眼睛、阿圆不安的眼神、二牛顿住的小脸，最后停在那个用力抚平被面、肩背微微僵硬的身影上，语气和缓而坚定：“我送你们去上学，送你们去学手艺，叫你们识字明理，安身立命。凭本事吃饭，靠双手挣前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四个孩子，包括低头抚被的三丫，动作都彻底僵住了。阿板和阿圆瞠目结舌，二牛不知道喜宝在说什么，但也不妨碍他一脸迷茫。

喜宝站起来，目光如炬，话中带着点斩钉截铁的意味：“若你们很愿意，我便向你们承诺，从今往后，你们只需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只是若谁再说什么给人做小厮、做什么小老婆的没出息的话，都不要说跟过我一场。”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无尽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呆呆地、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个少年，懵得找不着北

阿圆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到了水盆里，溅起了好大的水声，几个人才像回了神似的，从喉咙里挤出点变了调儿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柱子哥不，柱子叔，你说啥？此话可当真？”阿板哆嗦着两片儿嘴唇问道。

“这…真…真的…能去…上学？”阿圆也找回了声音，却带着哭腔，每个字都飘忽得像怕惊走了飞鸟。

柱子叔带他们走？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送……送他们去上学堂？那是城里体面人家的少爷小姐才有资格踏足的地方！是天上的文曲星老爷管的地方！天上真的会掉馅儿饼吗？

三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她甚至不敢抬头，生怕一抬眼，这梦就碎了。

喜宝笑着点点头，“这边的事情结束，咱们就出。”

刹那间，巨大的、完全出贫瘠认知范畴的狂喜如同爆的山洪，汹涌地冲垮了所有压抑和恐惧！

除了懵懂的二牛还傻乎乎地试图把掉在地上的点心捡起来塞回嘴里，阿板和阿圆同时被这灭顶的幸福狠狠击中了！

阿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像个被突然抽掉了所有力气和委屈的破布娃娃，接着，震天动地的嚎哭声毫无预兆地爆出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无助、绝望和对这从天而降的巨大恩典无法承受之重！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嘴里颠三倒四地只剩下两个字：“呜……学堂……呜……学堂……”那凄厉又充满狂喜的哭声，像要把这间屋子的屋顶都掀翻！

然而外面却传来一句阴恻恻不怀好意的调侃：“这是谁家死了人啊？瞧把孩子给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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