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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着丧服的人轰轰烈烈地走入了周家祠堂,仆人皆四散,那几个刚才还病怏怏的堂弟却有了精神,将那泛黄的族谱一齐搬了出来。
周思仪环顾着这庄明严肃的祠堂,她阿爷昧下的银钱变成了祖宗累累不息的香火;她阿爷滔天的权势包庇了周家无能贪婪的子弟。
从今天开始,神龛烛台蒙上尘埃、诰命官爵虚无一物。
周思仪在心中默数三声,一时间,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犹如奔雷,众人皆诧异万分,唯有周思仪知道,他们围的是周家祠堂。
她的二叔三叔拉着她的衣袖道,“文致,擒虎军来这里干什么?你既然已经从宫中全须全尾地出来,不是说明圣人已然宽恕了我们周家吗?”
“擒虎军的人能来干什么,抄家的吗,”周思仪的薄唇轻抿,自然而然地抚摸着那本才改好的族谱,“抄家吗,当然要按族谱抄啊。”
景任陪着汪流从祠堂前下马,这位以中庸之道审案子而闻名的官员总算是露出了刑部的爪牙。
“今日本官奉命彻查原尚书右仆射周青辅一家谋危社稷、侵隐园田、占田过限、贡举非其人一事,诸位请随我们刑部走一趟吧。”
汪流话音刚落,所有的贪婪算计都在轰然的暴力中冰消瓦解,他的二叔三叔堂弟被拉走时,满口都是“不肖子、杂-种类、竖儒畜生”。
周思仪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欣然笑纳,只是复又坐在了祠堂中那颗万年松书下,伸手妄图去够那抓不住的云和霞。
景任却不急着走,与她一同盘腿而坐。
周思仪没有理会这位深得李羡意信赖的军师,她平静地看着这恢弘耸立的祠堂,“你说这里会被夷为平地,还是赏给新来的臣子,挪作他用?”
景任没有回答,他也参不透李羡意的旨意。
周思仪亲手将这块儿缀满家族荣光的牌匾摘下,“靖节贞士,俯仰无愧先贤;仁义加身,进退不惧日月。”
“周大人,你在念什么?”
“我们家的家训,”周思仪喃喃道,“可惜我早就没有家了。”
景任忽而出声道,“至少处理了这些伥鬼,周大人不高兴?”
“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周思仪大吼一声,“太好了,我们老周家终于绝后了!”
景任脱下头上的兜鍪,露出道士束发的木簪,“那恭喜周大人了,从此以后,普天之下、庶民黎元都是周大人的子孙,周大人千秋万代、欢然颂声!”
——
李羡意的步子迈得极轻,生怕惊醒了窝在被子里啜泣的小鹿。
他扒开柔软的锦缎,整张脸都怼上去,“真哭了?还是装的?”
李羡意的大掌在周思仪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你看我,我爹死了,我就没哭。”
经过他的安慰,本来没哭的周思仪硬是被他弄哭了,如断珠的泪花就这么直挺挺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浇得他心间一阵酥麻。
“你爹又不爱你,你当然不难受了!”
“你爹将你十几岁的时候就发配去信州守关,和流放没有什么区别;你娘还偏心大儿子,就像没有生过你一样;你哥更是从小就把你当死敌,东宫弹劾你的奏疏就没停过……”
“我每次觉得我们家已经很惨了的时候,我只能安慰我自己,我至少比你李羡意好一点。”
李羡意对她僭越的话完全没放在心上,转而笑道,“那能安慰到你,我这些年的苦没白吃啊。”
周思仪扑倒在李羡意的怀中,对着他的那张俊脸左拍拍右拍拍,“这都不生气,你还真是能忍。”
李羡意顺势将周思仪搂在怀中,安静地当着她的靠垫,全然没有从前那股随时色欲熏心的丑陋模样。
“你知不知道,我从前一直很讨厌你,讨厌装模作样的周思仪,讨厌装模作样的周思仪一家人。”
周思仪打了一个哭嗝儿,“说点我们大家不知道的。”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俩在崇文馆念书,我帮你捉了一次癞蛤蟆之后,你就赖着我,非要跟我一起去玩。
我们俩去了跑马楼看大人打马球,那时候谁知道你今后在马球场上这么洋相百出,
我们还去了太液池,一起掏了鸟蛋、捉了小鱼,你嘴上说这个太脏,那个太危险,不肯跟我做,结果最后什么都玩了。”
“能告诉我,当天后你阿爷和你说了什么?”李羡意期待地望着她,明明是富有四海的君主却仍旧计较着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所以你再也不和我玩了。”
已经变浅的记忆霎时间又翻涌出来,她都快忘了,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是生死仇敌。
周思仪轻轻摇了摇头。
“你那时候实在是太小了,还没有桌椅高的小孩就要念那么多那么厚的书,怎么可能记得呢。”李羡意的神情有些落寞。
“我阿爷什么也没说,没说夺嫡的时局,也没有出言贬损你。”
“只是我猛然发现,如果一直跟你玩下去,我的课业就写不完了,”周思仪眨巴了下眼睛,“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写不完夫子布置的课业,是比天塌了还可怕的事情。”
“那我还因为这件事记恨周青辅这么久,不是显得我很小气。”李羡意气得鼓起嘴巴道。
“你本来就很小气。“周思仪撇了撇嘴。
周思仪觉着李羡意的声音从来都没有这么柔软过,“文官比武将更可可怕,他们的武器不是明晃晃地刀刃,而是一封封沁血的奏章。我知道我在信州守关时,朝廷的钱粮总是延缓发放是因为谁;军报偶尔的迟误又是因为谁。”
“我吃过边境百姓顶着突厥人的箭矢为我送来的饭食,我看过兵士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被马匹拖行致死,我永远不能像你这样,为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而奔丧。”
李羡意捧上周思仪的脸颊,一字一句对她恳切道,“我从前对这些三缄其口,我怕这些染上鲜血的仇恨让我们好不容易修补起来的关系再次破裂。”
“可是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
这些所有的诋毁构陷、纷争刀戈,都只是因为权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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