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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谈轻还认得他那双温柔的眼睛,与他相视一瞬,便见他弯唇笑了起来,眼尾依稀有一条细细的纹路,昭显着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先前他还是白观主时,谈轻感觉他很亲切,会主动跟他说上话,可此刻却不知要说什么。
见他不说话,钟思衡跟师枢说:“你先出去吧,替我好好招待隐王殿下,不要为难他们。”
师枢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好,便转身出去了。谈轻扭过头看着他再次把门关上,手指不自觉抓紧衣袖,他本以为自己到了钟思衡面前可以好好把话说清楚,但当他真正见到钟思衡时,他还是有些紧张。
似乎察觉到谈轻心不在焉,钟思衡手中握着一柄拂尘,缓缓走到他面前来,温声道:“不必担心,我无意为难隐王殿下,知道你和他相处得很好,这次也是他拼了命去救你。”
他垂眸看向谈轻双腿,嗓音比先前要更轻柔一些。
“你的腿,还疼吗?”
谈轻暗自深吸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摇了摇头,又点了头,“伤得不深,不小心碰到会疼。不过大夫说,到除夕应该能愈合了。”
钟思衡仿佛笼着烟雾的温柔双眸望向他的脸,“福生应该跟你说过了我是谁,对不起,先前一直隐瞒你我的身份,见到我之后,也没有叫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谈轻看他满是希冀的眼神,好像在等自己喊他一声爹,心里突然冷静下来,“白观主……不,现在应该叫你镇北侯夫人,或者是西北军军师钟思衡,先前不知道你就是谈轻的生父,但福生跟我说过,猎场的线索是你给我们的,那天我出事时你们也出力帮忙了,我很感激你。不过……”
钟思衡眼神黯淡下来,却见他包裹纱布的双手扶在轮椅上,支着一条腿站了起来。钟思衡不由紧张起来,伸手扶他,“你的伤……”
谈轻摇头,“没碰到,不疼的。”
他看着钟思衡,轻叹一声,说道:“对不起,我并不是真正的谈轻,也没办法叫你爹。”
钟思衡怔了下,笑容变得勉强,“是因为我明明还活着,却一直没有回来,阿轻生气了吗?对不起,但爹真的没办法,爹已经尽力了……爹若是回去了,会连累你和外公的。”
谈轻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很抱歉,三月宫宴,镇北侯府小公子谈轻在宫中落水后大病一场,就已经死了。我并不是真正的谈轻,就算这具身体确实还是谈轻。”
他斟酌了下,叹道:“我跟以前的谈轻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我不知道他的过去,除了我们先后共用过一具身体,我们没有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很抱歉占用了你儿子的身体,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变成谈轻的,但我想,你是他爹,你该知道真相。”
钟思衡眼圈悄然泛红,却笑着摇头,“我知道你当时病得很严重,我收到消息马上就赶回京城了,可路途太远,我到京城时,你已经和隐王完婚。阿轻,是爹不好,这些年来让你受苦了,你怨我是应该的。”
摘下面具的钟思衡红着眼睛时看去格外脆弱,谈轻看着他右手空着的袖管,面露惭愧。
“你与真正的谈轻是血脉相连的父子,你应当清楚真正的他会是什么样的。你派福生来到他身边,应当也是放心不下他,想来在那之前,你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他,那么他是什么样的性情,你应当也很了解。而从他到我的变化,京中也有不少人能看出来。我可以欺瞒其他人,但是白观主,我没办法隐瞒你,我确实不是他。”
谈轻单脚站稳,抬手拆掉左手上裹着的布条,布条一直缠到手腕上,长长一条沾了浅色的药膏和血丝,垂落到地上,一直到露出他手腕上方三指的一枚暗粉色的圆点。
钟思衡拉住他的手,不解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谈轻将手上色泽黯淡的孕纹露出来,“你们分别我是不是真的谈轻,应该就是靠孕纹,真正的谈轻吃过假的孕子丹,险些丢了性命,这颗孕纹是无法模仿,也无法改变的。”
钟思衡摇了摇头,近乎逃避地别开脸往门前走去,忙道:“我知道你就是我的阿轻,你手上的伤还没好!罢了,我去找药重新包扎。”
谈轻更快拉住他仅剩的左臂,“不用!早就不流血了,包扎起来,只是因为敷了药膏。”
他将左手举起来,五指微微收紧,浅青色的异能便在掌心上凝聚成一根小小的暗紫藤苗。
亲眼目睹藤苗生长的钟思衡睁大双眼,愣在原地。
谈轻面不改色摘下藤苗递给他,神情认真且诚恳,“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我来到这具身体时,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死去,我无意中入了他体内,用我的能力修复这具身体,再醒过来是我已经是谈轻。占据了你儿子的身体,我很抱歉,但是白观主,你应该很清楚,你的儿子谈轻绝对不会拥有我这样的能力,他真的已经死了。”
钟思衡看着他手上迅速枯萎的藤苗,怔愣不语。
谈轻便道:“抱歉……”
“不!”
钟思衡飞快摇头,俨然不愿再听,忽而用拂尘将他手里的枯藤挥开,怒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本来可以假装你就是我的儿子阿轻,唤我爹的,不是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的阿轻已经没了?”
“我,对不起……”
藤苗落到地上,谈轻没有心思去捡,有些怔愣地看着突然变得歇斯底里的钟思衡,也没有留意到手背上一道血痂绽裂溢出血丝。
钟思衡却看得清清楚楚,自责无可遏制地涌上心头,让他眼眸湿润,转过身去,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但嗓音还是泄露出哭腔。
“是我失态了……”
谈轻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藤苗,又看向钟思衡格外瘦削羸弱的背影,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听起来,钟思衡是知道他和原主的差别的,自己儿子变化这么大,他比谁都更清楚吧?
钟思衡闭了闭眼,忽然说道:“他被骗服下假孕子丹时,我不在,我收到消息知道他险些丢了性命简直心痛如绞,福生便主动提出要去京中照顾他,我答应了,可是不到一年,他又出事了……宫中太多人算计他,我知他病重,不远千里赶回来,结果这次又晚了……听说他无事,可醒过来之后性情大变,与从前宛若两人。”
“哪怕福生后来不再告诉我这些,我曾亲自与你接触过几次,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我虽然在阿轻三岁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我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在派人看着他,我知道他经历过的一切,即便我们相隔很远,我知道再多也无法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回到他身边。我这次回来只想补偿他,你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他已经没了……”
钟思衡到底没忍住泄露出一声哽咽,慢慢蹲了下来,放下拂尘,将自己的脸藏在膝盖上。
谈轻心里有些羞愧,可理智告诉他,隐瞒越久,就越难收场,看钟思衡如此难过,他只能安慰道:“抱歉,我不该说得这么直接。”
钟思衡埋头不语。
谈轻听见他在哽咽的声音,等了一阵,他说道:“其实根本不怪你……只怪我,明明知道他一个人在侯府过得不好,知道二房和皇帝、太子皇后都在利用他,却一直没有回来接他。我一直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挨过这些苦,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圆了,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他仰头望向神龛上的玉观音像,哑声道:“倘若我早一些回来,阿轻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个问题谈轻没办法回答,“我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能代表他原谅或是怨恨你,但我想,在过去十几年里,他一定很想你吧。”
钟思衡双眼涌上一层朦胧水雾,再次埋首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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