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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沈识因与太子并无太多交集。幼时随长辈入宫,曾与那位小太子相处过一段时日。
那时她年纪尚小,只觉得他可怜。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孩子,自己又带着一身病气,她便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所以那段时间待他格外温和,会软语哄他开心,也会将自己带来的点心分给他吃。
于她而言,那不过是孩童之间寻常的善意,可对那时处境孤寂的太子来说,或许成了某种难得的慰藉。
后来年岁渐长,她偶尔从祖父与父亲口中听闻太子的消息,也多是朝堂之事。只觉得天家储君,离她的世界实在太远。想来他终日所思所虑,该是如何勤勉上进,将来承继大统、为国效力。
偶尔宫宴上相逢,两人也能说上几句话。太子有时会赠她些小玩意儿,她虽恭敬收下,心下却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毕竟姐姐与二哥也会收到他赠送的礼品。
因此,她心中的太子,除了那几分看似和煦的温和,便只余下因体弱多病与位高权重而生的疏离感。他们之间,连熟稔都算不上,更莫提知己好友。
可方才他看向她的那一眼,眸底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竟让她没来由地心慌意乱。她慌忙垂下头,静默地等待着他开口。
一阵压抑的寂静后,才听得他带着些许气音的声音响起:“我唤你来,并无他意,只是想同你说说话……暂且不提旁的事,可好?”
话音未落,他便掩唇接连咳嗽了几声。
沈识因闻声抬眼看他,但见他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一时不敢太冲突他,毕竟他是个病人,再加上祖父至今下落不明,她需要心平气和地与他讲话。
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臣女听闻,祖父最后是被传召入宫的。可父亲与二哥前来寻过,宫中却不见他的踪影,也不知他究竟在何处办差。臣女斗胆,恳请太子殿下能帮忙寻一寻,或许祖父只是在宫中某处耽搁了。”
她说着,朝他深深一拜,道:“在寻到家祖父之前,臣女愿在此等候。”
她肯留下,是以太子必须寻回她的祖父为条件。
她很聪明,太子怎会听不出她的意思,轻笑一声道:“这有何难?我这便派人去寻沈太师。”
他说罢,朝殿内一位侍卫略一摆手:“去,仔细找寻沈太师的下落。”
侍卫领命退出,殿内复又安静下来。
太子看向沈识因,温声道:“你且先坐下。我已让御膳房备了些饭菜,天寒地冻的,一同用些暖身罢。”
他目光转向殿外纷扬的大雪,声音里透出几分寂寥:“你看这雪,今年下得格外大,天也冷得刺骨。我这东宫,总是这般清冷,总想寻个知心人说说话、添些热闹,却始终未能如愿。”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她低垂的眼睫上,语气愈发温润:“其实以往在宫外街市上,我曾遇见过你几回。每每想上前招呼,却总想起你祖父当年的嘱咐,他怕因你我走得太近,引得父皇猜忌东宫结党,生出不必要的风波。所以,这些年,我便一直忍着,不敢靠近分毫。”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关于你的事,我多少都听说过。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般良善聪慧,未曾改变。我想着……”
“太子殿下。”沈识因忽然出声打断,依旧垂着眼,声音却清晰平稳,“臣女很快便要成婚了。定亲之时仓促,未能禀告殿下,是臣女之过。待到婚期定下,若殿下届时得空,还望赏光莅临。”
太子微微一愣,随即低笑了一声:“我知道,你
原先是与许夙阳定了亲。只是许夙阳此人,我素来不喜,亦始终觉得他配不上你。后来陆呈辞半途插手,将你夺了去,倒是令人意外。”
他刻意将“意外”二字咬得重了些。
沈识因闻言,只轻声应道:“其实也没什么可意外的。若是对的人在对的时机相逢,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的缘分罢了。”
她说得坦然,并无半分扭捏之态。
太子听完,抬眸凝视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他沉默下来,沈识因亦不再作声,殿内空气仿佛凝滞,只余几分微妙的尴尬流转其间。
半晌,太子忽然起身,语气里带着故作轻松的怅然:“不如……你陪我去堆个雪人吧。”
他望向窗外皑皑白雪,声音渐低:“因着这身病,自幼便无人允我碰雪。都说此症畏寒,雪是万万沾不得的。这么多年,看着旁人玩闹,我却只能远远望着,像被无形的锁链困住,连寻常人最普通的快活,都成了奢求。”
他转回头,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唇边却漾开浅淡笑意:“今日,我想任性一回。什么身份、什么病痛,都暂且抛开。就像个寻常人一般,痛痛快快地玩一场。你……可愿陪我去?”
他话音轻轻落下,字字句句都浸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仿佛一个自幼被禁锢在琉璃罩中的人,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永远隔着一层的世界。
沈识因听在耳中,心下触动。她明白,这金尊玉贵的储君被沉疴困了太多年,寻常孩童唾手可得的嬉戏玩闹,于他皆是奢望。
可正因他身份贵重,她才更不敢轻易应承。万一寒气侵体,病情反复,这罪责她如何担待得起?
她沉吟片刻,柔声劝道:“殿下若是想瞧雪人,不如由臣女去院中为您堆一个。待堆好了,您再隔窗观赏,可好?”
太子想了想道:“你这法子虽体贴,可我还是想亲手试一试。”
沈识因望见他眼中那份执拗的期盼,心头微紧,忍不住又道:“可若是病情因此加重了怎么办?殿下吃了那么多苦药,受了那么多罪,难道就甘愿为堆一个雪人,让往日种种煎熬都前功尽弃吗?”
她语气放缓,带着劝慰:“雪,年年都会下的。今年不成,还有明年,总有一年是能如愿的。”
她在宽慰他。
太子闻言,怔怔望着她这张水润娇俏的小脸,晃了一下神。
她不似后宫那些惯会婉转逢迎的妃嫔,说话干脆利落,毫不迂回。那份显而易见的防备之心,更让她眉眼间总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警惕,像是曾被什么深深伤过,教人瞧着无端生出几分怜惜。
他望着她出神片刻,终是妥协般轻声道:“好,都听你的。那……我就在殿门前看着,你去院中堆,可好?”
沈识因微微颔首:“臣女这便去。只愿雪人堆成之时,能得见祖父安然。”
她话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太子心下明了,这聪慧的女子定然已察觉她祖父的失踪与自己有关。
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起身走向一旁的紫檀木柜,取出一双毛色润泽的狐狸皮手套递到她面前:“雪凉,戴上这个,能暖和一些。”
那手套质地极好,狐皮柔软细腻,触手生温,尺寸竟也与她手掌恰好契合。沈识因捏着这意外合手的手套,心下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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