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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豫片刻,终是将棋子落在他预设的位置。这一子定乾坤,她虽赢了棋局,心里却像堵着团棉絮般难受,这感觉就像被人牵着鼻子走。
从前,她就听闻太子才智过人,今日对弈方知传言不虚。这人心思缜密得可怕,每一步都藏着精妙算计,偏生还能做得滴水不漏。任你如何挣扎,他自岿然不动,仿佛早将人心看得通透。
她恨不得立时结束对弈,但是方才已赢一局,若此刻推拒反倒显得刻意,只得硬着头皮再来一局。
第二局太子未再相让,落子间锋芒毕露。这般认真对待,反倒让沈识因心下稍安,至少这是棋手间真正的较量,也显得尊重。
正当黑白子杀得难分难解时,管家匆匆来报:“小姐,陆世子来了!”
陆世子?陆呈辞?
沈识因闻言指间棋子倏然滑落,慌忙起身望向门外。只见陆呈辞风尘仆仆跨进门槛,却在瞥见太子之后骤然止步。
此刻太子以拳抵唇轻咳,苍白的侧脸如薄瓷易碎。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不过须臾,陆呈辞便压下眼底惊疑,转头看向迎上前来的沈识因。
沈识因快步走到他跟前,强抑激动情绪,叫了他一声:“陆呈辞。”
只是话音未落,指尖已不自觉揪紧衣袖。她等了这么多天,终于把他等来了。
陆呈辞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问道:“你怎么样?”
“我很好。”沈识因凑近才发觉他面色苍白,整个人清减了不少,厚实的毛领几乎遮住半张脸,左手还戴了一只狐狸皮手套。
她下意识想替他解下大氅,却被他轻轻按住手制止了。他牵着她走到案前,对太子颔首行礼:“殿下。”
太子以袖掩唇咳了几声,含笑摆手:“呈辞不必多礼。我正与识因对弈,你可要加入?”
他语气依旧温雅如春风,说得轻松随意。
陆呈辞蹙眉望着眼前人,心中一阵烦闷。他并不讨厌对方,但也绝谈不上喜欢。他们二人堪称仇敌——因为对方的父皇亲手毒杀了他的母亲。这于他而言,是不共戴天之仇。此刻,这人突然出现在此,又做出这般亲热姿态,不禁让他心生警惕。
太子见他不回应,也不生气,抬头看向沈识因,温声对她道:“这局棋还未见分晓,快坐下继续。”
白玉棋子在他指尖转了个圈,轻轻落在星位上。
沈识因觉出气氛凝滞,对他行礼道:“殿下恕罪,臣女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身体不适?太子抬头看了看她。
沈识因转身去为陆呈辞斟了热茶,放到他面前,又取了一个小手炉塞到他手中。
陆呈辞握紧手炉,暖意渐渐驱散寒意,低声道:“快去歇着。”
他看出她此刻的窘迫与紧张,应该是不想留在这里,才找借口离开。
沈识因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太子望着晃动的珠帘轻笑:“你这未婚妻真是体贴,本宫瞧着你比那个探花郎配得上她。”
探花郎,许夙阳。
陆呈辞闻言看他一眼,见他总是一副温润模样,眼底寒意渐起,语气疏淡地道:“殿下说笑了。姻缘之事讲究两情相悦,与配不配得上无关。倒是殿下今日怎有雅兴来太师府下棋?”
太子自行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回道:“宫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看望看望沈伯母与识因,这不刚下了一会棋你就来了。”
他一句一个“识因”,听得陆呈辞烦躁。
窗外风雪渐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两人对视一眼,陆呈辞将棋枰一推:“殿下既要下棋,臣来陪你。”
太子见他面色不豫,却轻笑:“记得你儿时棋艺就很了得,只是离京六年,不知有没有退步?”
他这话问得刁钻,是在暗指他长达六年的逃亡生涯。
“重开一局如何?”陆呈辞径自收拢白子,“旧局已乱,不如从头来过。”
“正合我意。”太子将棋子哗啦倒入棋罐,“老东西就该全部换掉,新生才有希望,全新开局才见真章。”
陆呈辞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星位,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殿下说得是,新生自然要‘生’,生,便是活着。”
活着。
太子执棋微顿,随即低笑起来:“呈辞说得极是。如我这般的病弱之躯,能活多久还未可知。若也能像你这般生龙活虎该有多好。能娶心爱之人,能儿孙绕膝,能与挚爱白首,能体会常人的幸福。”
常人的幸福。
他轻咳着将黑子落下:“只可惜我这身子,怕是等不到那日了。”
他这话说着,蹙眉间自带一段羸弱风姿,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陆呈辞却只微微蹙眉,执子落枰不语。
棋局在静默中进行。太子不时掩唇低咳,执棋的手都虚弱无力,宛若枝头将坠的玉兰,风一吹就能掉落。即便如此,到他落子间却锋芒毕露,与方才同沈识因对弈时判若两人。
棋局上黑白子正杀得难分难解,太子忽地一阵急咳,指间黑子险些滑落。他却就势将棋子重重拍在枰上,竟成了一记绝杀!
这二人下棋大为不同,太子善布迷局,棋路绵里藏针,看似温吞实则暗藏杀机。而陆呈辞,棋风凌厉,每子皆如利刃出鞘,带着逼人的锐气。
二人一来一往间,枰上已是风云变幻。
黑白子渐铺满棋盘,却仍难分高下。正厮杀到紧要处,管家前来请膳。太子当即弃子起身,笑道:“正好饿了,且去尝尝沈伯母的手艺。”
太子这般自在模样,俨然将太师府当作自家般随意,教陆呈辞心下不豫,何时起他的未来岳母竟成了他的“沈伯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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