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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眼(第1页)

“公主当心!”紫茶一把扶住奚华,既然画舫已经离岸,她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了。她扶着公主先落座。

朱轶顺势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今夜人多,舱中已无别的位置,小公主不介意我坐坐你嘉阳姐姐的位置吧?”

考虑到人多,奚华不想暴露身份引出事端,忍着烦腻没有回答。

“你过来煮茶。”朱轶安排送金桃的宫女。宫女对他自是言听计从,经过他身边,走到雅室边角处,熟络地倒腾起茶器。

歌姬玉声还未登台,舱中众人纷纷猜测她今夜会唱什么曲目。在嘤嘤嗡嗡的闲谈声中,朱轶随口说起:“近日朝野之中有一则传言,不知小公主可有耳闻?”

奚华对朝野之事不感兴趣,月蘅殿消息一向不灵通,她自然不知道。

朱轶:“上一任天师季疏,宁天微的师父,似乎不是因为找不到异瞳少女抱憾而终,是死于非命。”

奚华一下子听到太多关键词,不自觉指尖轻颤,幸好有衣袖遮掩,无人瞧见。

“世子想说什么?是异瞳少女杀了上一任天师?”奚华暗中哂笑,她哪有这么大能耐?若她比季疏还厉害,哪里还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地活着?不过流言蜚语历来如此,总把她传得神乎其神,好像世上一切大奸大恶之事,全都是她的手笔。

“非也,异瞳少女暂且不谈。”朱轶一改平时轻浮语气,正色道,“听说季疏之死,是宁天微弑师上位,小公主莫要被他的外表所蒙蔽,务必离他远些。”

“什么?他果然是道貌岸然伪君子。”紫茶不禁插了一嘴,为天师又添了一桩罪证。

“无稽之谈不可轻信。”奚华比紫茶淡然很多,平淡的语气中似有讥诮,“即便传言是真,也与我无甚关系。这些事世子应当与嘉阳公主去说,她才是与世子有婚约之人,而且她心系天师。”

“……”朱轶嘴角轻抽,脸都黑了,还欲挽回颜面,画舫上安静下来。

喧嚣繁杂的吹奏一并停了,舱中众人亦默契地噤声,每一道目光都望向前方戏台。静谧夜色之中,戏台前徐徐垂下一帘纱帐,像一片朦胧又缥缈的烟雾,跟随绯云湖的清波悠悠晃荡。

慢慢地,纱帐上似有笔墨铺开,一具婀娜身影如美人画卷悄然浮现。玉声登台,唱出今夜第一曲:“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1]

这一声宛若女子纤纤玉手抚动,轻轻捧起湖上的柔波,莹莹水光挥洒在听众心头,真像是登临仙洲。

玉声不愧是醉音坊头牌歌姬,绰约身姿在纱帐后依稀可见,难怪有人称她作仙子,竟也不为过。

紫茶站在小公主身边,附耳对她说:“纱帐上那团晃来晃去的影子,是歌姬的耳坠吗?我好像在哪见过,眼熟……”

“夜市的首饰摊上?”奚华对这东西毫无印象,只当是紫茶那时比她看得仔细。

“夜市吗?”紫茶努力回想但理不清头绪,纱帐上缥缈的影子晃得她头晕。

这时候,歌姬玉声已唱到高潮部分,说是凡尘之外,远去千里万里,有个映寒仙洲。那里生活着灵泽族。灵泽族的眼泪可以治愈伤痛,故此仙洲没有病患和伤痛,是人人向往的神圣与极乐之地。

奚华听到灵泽族的眼泪,心中一震,头皮发麻。邻座朱轶问她是否相信仙洲存在,她都没听到。

“小公主?”朱轶偏头看向她,见她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在仙洲神游,“如果世上真有灵泽族,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眼泪,为小公主治好眼睛……”

奚华沉默不语,震惊之后尽是茫然,心头空落落的,自己都分不清此时身在何处。身边那个人好像还在说话,那扰人的声音越来越慢。

她听见玉声还在唱曲:“寻思依样到心头。去也无踪寻也惯,一桁红楼。”[2]

但戏台已经不见了踪影。画舫摇摇晃晃,也许这绯云湖上,真有一条路线通向仙洲。

她感觉手臂上的触感也松了,平时最粘人的紫茶,怎么也松开她?不和她一起去仙洲吗?

玉声继续唱着:“中有话绸缪,灯火帘钩。是仙是幻是温柔。”[3]

雅室前面的屏风不见了,戏台前面的纱帐也不见了,唱曲的玉声朝她款款走来。她终于看见玉声的脸,居然是母妃莲姿。

“奚华怎么不笑?”莲姿轻言细语问她,与最后一夜声色俱厉的母妃判若两人。

奚华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母妃的脸,此刻她根本没想过母妃为何能看到她藏在帷帽和面纱之下的表情。

她只看到母妃脸上带着笑,那笑温柔得像湖面上小小的水涡,把她记忆中那张冷峻的脸都替换掉了。好像当夜的争吵和分离,只是她做的一个噩梦,而今这梦终于醒来。

然而她笑不出来,她想哭。

“不许哭,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哭。”莲姿一直笑着,但那笑意中隐隐潜藏着危险痕迹,温柔面庞上的小水涡既扩张又加深,变成旋涡。她说:“奚华若不听话,那我走了。”

奚华感觉自己被那旋涡吸入,彻底被吞没之前,她抓住了母妃的手:“母妃别走。”

莲姿已经转身别过脸去,任由奚华拉着她的手:“奚华若听话不哭,我可以带你去仙洲。”

奚华含泪望着母妃的背影,忍着不让泪落下来。只要不让泪落下来,她就可以离开这悲哀的尘世,随母妃一起去往仙洲。

满眶眼泪让视线模糊,她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忘了绯云湖画舫,忘了醉音坊歌姬,忘了落在船板上滚来滚去的金桃,忘了小猫一样黏人的紫茶……

她竭尽全力,盯住母妃的背影,害怕稍不留神,这背影就消失了。

通向仙洲的路缥缈又颠簸,从仙洲吹来的风也比凡尘中的风大,吹掉了她的帷帽,吹乱她的头发,也吹起莲姿的衣袖。

那荷叶袖随风飘荡,奚华看清袖子上的莲花纹样,蓦地顿住脚步,抽回手惊呼:“你是谁?”

她如梦初醒,惊觉自己正站在画舫最外侧围栏上,栏杆又窄又长,只要踏错一步,她就会坠入湖中。

“是你思念之人,带你去寻仙洲。”那女子狠狠推了她一把,始终未回头。

奚华身子向绯云湖倾斜,坠落的过程中,望见水花飞溅,有白衣仙人于浩渺湖面踏浪凌波。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或是仍在梦中,否则近在咫尺之处,她为何会看见他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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