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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明坊大街尽头,绯云湖畔,因附近出了竹妖杀人案,这两日人迹罕至,不复繁华景象。
宁天微独自登上画舫,里里外外一盏灯笼也没亮,和他前夜来时,没多大区别。他走遍画舫上所有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也没有找到谢烟。
他进了雅室,坐在与前夜相同的位置,当时煮茶的炉子还在,炭火早已经熄灭,只剩下冷冷的余烬。他闭眼细细回想当时光景,茶炉火光照亮的每一个画面都渐次回放,直到他睁开双眼,望向近处的屏风。
屏风上画的,果然也是山水,碧山苍苍,烟水茫茫,一片宁静悠远的景象。
他刻意回想永平公主所画的《仙波淡》,两者之间没有一丁点儿相似可言。
他在画舫中又走了一圈,把每一幅画卷都看遍,画上皆是山水,但山的高低错落、水的远近浓淡,各有不同,也都和临摹的《仙波淡》扯不上丝毫联系。
他方欲下船,忽听到岸边有两个醉汉在聊天,大约是从吉庆楼喝了酒出来,这种时候,也不怕死。
其中一个醉醺醺道:“映寒仙洲的事儿你听过没有?我是真想去仙洲。”
“谁不想去?如今皇都人人向往。不过张兄你想,仙洲装得下这么多人吗?挤进这么多凡人,那还是仙洲吗?”另一个似乎还神智清明。
“王五,你怎的如此古板?我去仙洲就是为了永远活在仙洲吗?非也,非也!”姓张那个大发感慨,“仙洲之所以特别,是因为灵泽族。我只是想讨得灵泽之泪,从今往后,无病无痛,就算受伤也很快就愈合,连痕迹都没有,就这样长生不老!在人间也可做活神仙,何必偏要住在那与世隔绝的仙洲?连国君都想长生不老,你没做过这种美梦?”
宁天微在画舫上静静听着,思绪渐渐澄明。
王五果然像是没醉:“灵泽族就一定会救你吗?他们要是不肯流泪呢?你去一趟仙洲,岂不是白跑?”
“这你都不会?若灵泽族吃软,那就哄之骗之,用一切拿得出手的好处让他喜极而泣。若他吃硬,那就摧之逼之,施加折磨让他痛哭流涕。这就叫威逼利诱,你懂不懂?”那醉鬼说起这个,手段一套一套,倒像是酒意都消了。
王五点头称是,他那张兄得了认同,又继续说:“若靠这些手段还行不通,还有感情,你尽可用他在意之人、在意之事,彻底摧毁他的感情。一个人难道可以忍住一辈子不掉一滴眼泪?绝不可能。就是那天上的神仙,也是会哭的。”
宁天微默默听着这恶毒的言语,心中一片寒凉,这就是他守卫的人间,这就是他保护的人民?人心阴狠至此,与妖鬼何异?
“张兄高见!但若是这样还不行呢,若灵泽族始终不肯流泪——”
“那便将他杀了,死亡的痛苦总会让他哭吧?”王五仰天长啸,仿佛已经拿到了灵泽之泪,“若他不肯给,就将他杀了。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好好好!不如我们今夜就登上画舫,去那映寒仙洲找寻灵泽之泪!”
两人相谈甚欢,勾肩搭背欲往画舫上走。突然有一坨重物从画舫船舱中飞出,一并砸中两人膝盖。两个人看也不看那是何物,捂着膝盖落荒而逃,一路惊恐大喊:“鬼啊,有鬼!天师何在,天师何在!”
人已经一瘸一拐躲远了,惊叫声还在继续:“灵泽之泪,我受伤了,更要灵泽之泪……”
凄冷夜风刮过绯云湖,画舫在湖面上轻轻摇晃。宁天微望向湖面,那里黑沉沉一片,什么也没有。但从那上下起伏的波纹中,他好像看到了一句话,季疏亡魂所说的——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他抬头望天,天亦是乌黑一片,无法回应他的质问: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无处不在?它真的无所不能吗?
他在画舫上待了一夜,直到夜色褪淡,晨光熹微。
翠微宫仙波阁中,整夜也无一人安眠。
天亮之后,永平公主安排绿绮出宫,要她去谢烟大师旧居附近打探到他的行踪。
绿绮离开翠微宫不久,另一个宫女急匆匆到仙波阁禀报:“公主,国公府世子死了,被竹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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