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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有几辆小马车,每辆车都有自己的固定活动区域,把口罩收到指定的地方,清点好数字,登记完了,再一起发给伍连德。
第一次交付很顺利,第二次也很顺利,金显珏随手拿了从最顶上的箱子里取出两个口罩抽检,质量没有问题。
第三次,金显珏看着撂了十层,仿佛城墙一般高的箱子堆,忽然指着一只写着“偏脸子四道街麻氏”的箱子:“把它打开。”
这只箱子压在最底下,想把它打开,得把上面的都搬走。
负责收口罩的仆妇宋妈面部肌肉一僵,继而又像没事人似的陪着笑脸:“少奶奶,您不是说午时之前就要把口罩送到伍大人那里去吗?时间快到了,拆这箱子,来来回回的搬,多耽误时间。”
宋妈在苏家待了许多年,也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平时说话颇有份量,闻夫人对她也十分客气,站着的小厮听了她的话,一时也没有搬箱子,齐齐看着金显珏。
金显珏眉毛微挑:“我竟不知道,宋妈的话比我的话更有用了?既然你们都这么听她的话,不如我这就回了夫人,这个少奶奶请宋妈来当,我退位让贤?反正少爷不回来,我想他也不会介意。”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受得了,小厮们赶紧七手八脚将压在上面的箱子搬下来,用撬棍将最底下那只箱盖撬开。
随手摸了一个出来,发现口罩里面居然没有放药棉!
没有药棉的口罩就只能挡挡风,挡不住鼠疫杆菌,戴着这种口罩去疫区,就是死路一条。
金显珏眉头微皱,又抽出一个,还是没有。
她示意旁边的丫环过来:“你们过来给我数数,这一箱里面有几个合格的。”
一个都没有!
全都没有放药棉。
金显珏叫来玉霄:“去把锡良大人给我的手令拿来。”
在锡良授权给她,让她负责口罩制作的时候,她就向锡良申请“物资管理”方面的执法权。
法令完全与战争时期的战备物资管理一样,对于延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全部都有详细的规定,直接责任人和包庇的相关责任人各该担什么责任,都有明文规定。
毕竟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了,春秋战国时,就有人在战备物资上搞鬼,在几千年的发展中,中国的内外战争就没停过,在实践中,相关法度越来越细,也越来越严。
到了封建王朝末期的大清,法律相当完备,特别是对于战争相关的法令,只有“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绝不存在“无法可依”。
锡良的手令发下来的时候,金显珏就命人拿着手令,一个区一个区的宣读,不仅宣读,所有负责提供口罩的人家都有人按手印以示自家确实听到了,想装死说当时不在现场那是不可能的。
苏家参与此事的仆妇也都按了手印、画了押,所有人都知道指令。
宋妈见金显珏要拿出锡良手令,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下:“少奶奶,我错了,我疏忽大意,今天刚出门,马就突然受惊跑了,追了好远才追回来,幸好路边没人,不曾伤人,我心里记挂着口罩必须在午时之前送到,麻家又一向谨慎,上回少奶奶还夸过她们家的手工细致,认真,我就……没注意看……”
金显珏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只是无心之失,忙中出错?”
马受惊又没有后遗症,惊完了,拉回来,平静了,人类也看不出来它到底有没有受过惊,连没有目击证人都考虑到了,这个理由真是天衣无缝,金显珏又不可能把马拎过来,让它招供今天在路上发生了什么。
金显珏追问:“马在哪里受惊的?它怎么挣脱缰绳的?谁去追的,追了多久?玉霄,都记下来了吗?让赵叔找今天跟着宋妈出去的一个车夫四个小厮,分开问。再问一句,今天收货的顺序是什么?”
另外五个人的口供很快就回来了,五个人五种答案,其中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直接说:“啊?马没有受惊啊。”
真相大白,无可抵赖,宋妈依旧咬着牙,只承认自己好大喜功,想要第一个回来,让少奶奶夸她办事利落,这才疏忽大意,没有好好检查。
战备物资供应出错分为好几个档次,因为不可抗力事件导致的意外是第一种,罚钱了事,疏忽大意是第二种,罚钱加打板子,宋妈已经有了年纪,如果她愿意拿出更多的“议罪银”,或者她的儿女、女婿儿媳愿意替罪,她就不用挨板子。
宋妈在苏家多年,在苏府外有自己的宅园,家里也有服侍的丫环小厮,按照现行“议罪银”的数量,她能掏得出来,只是有些肉痛而已,按往常攒钱的速度,大概要攒一年多。
现在她负责一个区域的防疫物资收集,谁家的口罩质量没那么好,谁家没有按时交齐,不想获罪,都得给她钱,请她在少奶奶面前说说情,还能再攒得快一点,大概三四个月,甚至更快就回来了。
遗憾的是,她遇到的是金显珏。
今天与宋妈去收口罩的那几个人对于马车行进路线的口径是一致的:偏脸子四道街麻家是第一个去的。
从地图上看,第一个去麻家没有问题。
宋妈说别家都有抽查,麻家是因为被金显珏夸过,她就自作主张免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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