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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拿信的手一僵,让林杵再重复一遍送信人的话。
“这就是那位把女儿丢在京城不管不顾的林如海林大人家么。”林杵立刻顺溜地重复了。
林如海顿然蹙眉,微微颔首,觉得面子有失。
林杵见状,忙骂那送信人无礼。
林如海没吭声。
林杵便啐一口,继续骂:“送封信有什么了不起,敢口出狂言,如此轻蔑老爷。可恨我当时不在,不然我非打得他们屁股开花不可”
林杵说着就撸起袖子,做打人状。
林如海嫌弃地瞅林杵两眼,训他没个斯文样子。
林杵便憋着嘴不作声,只跟着林如海回到正堂,奉了茶后,然后便冷眼看着林如海看信。
信封和信里面的字迹都的确是出自黛玉之手。内容多是一些问候,之后就是担心他的身体,她也报了自己的平安,终归是没有坏事,一切和乐。
若在平常,林如海看了这封信后肯定没有什么怀疑,还会觉得女儿在京城过得甚好。而今林如海却觉得不是味儿了,就因他先到送信人说得那句话。怎么看这封信,总觉得缺点什么。
送信人显然是话里有话,意指黛玉在京过得并不舒坦,可黛玉在信里别说什么坏事了,连一句小女儿的抱怨都没有。
林如海忆起当初贾敏生病时,黛玉才四五岁的年纪,便侍汤奉药,极为孝顺。也该是因她太孝顺,便是此刻在荣府受了苦,为了让他安心,恐也不会在信里说什么,终究是报喜不报忧。
林如海想到此,便心酸起来,心里更加没底。
女儿心思这般玲珑,全心为他着想。若因自己疏忽,对她视若罔闻不管不顾,岂非失德失仁,枉为人父。
说实话,林如海刚刚听林杵转达送信人的话的时候,心里自然而然萌生出了心虚、愧疚。这说明什么,在女儿的事儿上,他的确属于关照了,甚至都不必别人如何指责,他自己便心虚起来。
或许真如那送信人所言,他确对女儿有不管不顾之嫌。
手上的信虽轻,但林如海的心却很沉重。
他长长地叹口气,闭上了眼。
管家林杵见状,晓得老爷是因为那信而心里难受。可能大姑娘在荣府过得并不好。
林杵也狠狠地皱眉难受起来,遥想太太死的时候,抓着老爷的手说的那些嘱托。他就心酸难受,何况是老爷。
林杵忖度了下,便开口劝林如海,“虽说荣府而今早已不是从前样子了,但人家也说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姑娘在那边也不会太苦。老爷也莫要太过于忧心了,实在不行,咱就去京城把大姑娘接回来就是。”
林如海目光突然凌厉起来,看着林杵:“你说什么?”
“小的该死,多嘴了。”林杵自扇一嘴巴。
“我是问你,你是从哪儿听说荣府不行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林杵后悔不已,他以为老爷已经在信中读出这些了,万没料到是自己失言。连忙跪下,给林如海赔罪,“那一日小的备了薄酒,打算和账房先生吃酒,正好碰见贾先生,便凑在一起聚了聚,提起荣府来,他便将当初从冷子兴嘴里听到的话说给了我们听。”
林杵随后坦白了他从贾雨村的嘴里听到所有内容。
林如海皱眉问:“冷子兴?”
“便是荣府二太太的陪房周瑞的女婿。”林杵忙道。
林如海心下大惊。这冷子兴既然是王夫人陪房的女婿,那他所知的关于荣府的状况绝非道听途说,必为事实了。
当年林如海娶走贾敏的时候,荣公尚在,荣府正是在京城叱咤风云荣光之时。一直以来,他对荣府的印象也停留于此,万没有想到这才多少年过去,荣府已然要大厦将倾。
都怪他置身其中,竟忘了情随事迁,物换星移,甚至到今日他都不曾看清。林如海觉得自己有愧于他探花之名,枉读了满腹诗书。这世间道理,他竟都不如一个冷子兴瞧得清楚。
再想想被自己无情送到荣府的可怜女儿,再去回味下送信人那句讽刺的言语,林如海真觉得臊得慌,活该被人轻蔑嘲笑了。
“此事倒不怪你,是我疏视之过。”
让林杵起身后,林如海便叹口气,随后吩咐林杵叫人去好生探听荣府现况。
林杵应承后,便去了。
林如海托着下巴冷静了好一会儿,便琢磨到底是谁指派人来林府送信。
送信人必然跟荣府有关系,不然他女儿的信也不会托付到他们手上。他在扬州好歹是个有身份的官,送信的人是受人之托,按理说不会没事找事儿,说出什么不客气的话来,但偏偏这位送信人却特意说了句讥讽的话。显然这句话是特意说给他听得,这个人想提醒他,她的女儿在荣府过得并不好。
到底是谁?林如海怎么都想不出。起先他猜测是贾政,转而否决了。贾政是走正经礼数的人,他有话一定会客气委婉的写信说,绝不会这样子传话。至于贾赦,林如海觉得更不可能了。
两日后,林杵打听到了了不得的消息,连忙回报林如海:“是从北京回来的商队,有好几个人说京城而今出了一本叫《邻家秘闻》的书,影响颇广。”
“这种杂事有什么好听。”林如海不解道。
“老爷别急,还有下话呢,这书上的头两期正好写了荣府的事儿。小的便擅自做主,花十两银子一本买了回来。”林杵忙把两本书呈上。
林如海看完之后,又听林杵讲了邢氏之死,邢忠一事,荣府如何变了天,长房二房互换了住处等等。
桩桩件件都让林如海惊诧不已,深吸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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