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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晚桥极有耐心,径直在吸烟区的铁制椅子上坐下,抬头招招手,示意傅为义坐到他身边,缓声道:“坐下说吧。我帮你想想,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远处病房门口护士推着输液架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带着一点长时间未清理的“吱呀”声。
傅为义看了周晚桥片刻。他和过去很多次为自己答疑解惑时一样神色安定可靠,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深色西装没有半分褶皱。
眉目舒朗,眼神沉静,嘴角含着一点近乎礼貌的弧度,注视时很容易给人安心的感受,轻而易举使人信服。
傅为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步过去,在周晚桥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胸向后靠去,说:“车辆没问题,司机也没问题,警察查过监控和行车记录仪,结论是意外事故。”
“那小崔的出发地和目的地都是什么地方?”周晚桥提问。
“他是来找我的。”傅为义说,“从栖川孤儿院出发。”
“栖川孤儿院?”周晚桥声音稍微压低,微微前倾了一点,抓住了要点,“他是那里长大的吗?”
“是的。”傅为义说。
“他去孤儿院做什么,拿东西?”周晚桥接着问。
“上周我陪他去拿了他哥哥的遗物。”在不牵扯核心利益的问题上,傅为义非常信任周晚桥,也相信他的能力,于是和盘托出,“看见日记里有一句话,直觉不太对劲。崔殊玉大概是为了找理由见我,就去孤儿院查了档案。”
“日记里什么话?他哥哥多大了?”周晚桥颇为感兴趣。
“说打针,看那句话的意思,还是集体的。”傅为义稍微顿了一下才补充,“他哥哥是癫痫去世的,具体年龄我不清楚,不过他今年是二十岁。”
“二十岁。”周晚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日记呢?我看看。档案也是,有吗?”
“都没了。”傅为义摊了摊手。
周晚桥微微挑眉。
傅为义低笑了一声:“挺合理的,车祸都烧没了。”
“档案孤儿院还有,是吧。”周晚桥缓缓向后靠回椅背,“但是崔殊玉醒来之前,没有人有权限查看。”
“你觉得正常吗?”傅为义侧头看他。
“很巧合。”周晚桥沉吟片刻,下了结论,“但他身上有什么值得这样......大费周章的呢?”
“我想再去孤儿院看看。”傅为义还记着崔殊玉所说的,照片中熟悉的人。
“这是正确的。”周晚桥认可道,“我陪你去吧,什么时候?”
“明天。”傅为义微侧头,“你有时间吗?”
“如果你需要我,我总会腾出时间的。”周晚桥语气很轻,尾音几乎像在叹息,显得他好像真的很关心傅为义一样。
第二天上午十点,傅为义再次抵达栖川孤儿院。
院长听说了崔殊玉的遭遇,非常真挚地表达了同情和悲痛,傅为义甚至看到了她眼底的泪花。
但她还是遗憾地拒绝了傅为义查看档案的要求。
傅为义并不意外,离开档案室之前,问了一句:“小玉说昨天看了一张孤儿院的合照,想让我也看看,这个我能看吗?”
院长说:“他说的应该是一楼走廊展览窗的合照,我们每隔一年都会拍,你下去就能看见。”
傅为义走出门,周晩桥在门口等他。
“展览窗?”他说,“我知道在哪里。”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有些陈旧,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细碎的金色尘埃,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像在一条凝固的时间长河里逆行。
一整面墙的玻璃展窗里,一块块木质画框按年代排开,从左侧的黑白影像,到右侧的高清彩照。照片的风格几乎一成不变:庭院中央,穿着统一制服的孩子们按身高排列,身后永远是那棵老樟树。
傅为义根据年份,很快找到了崔殊玉所指的那张照片。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童稚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直到,他看到最后一排中间的一张脸。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攫住了他,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那个男孩大约十多岁,头发短而整齐,目光里透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他站得很直,制服干净,领口的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显得一丝不苟。眼睛是偏长的内双,眼尾略垂,鼻梁挺直,尚且年少,脸上就已略有骨感。
他不像周围的孩子那样或笑或闹,只是安静地站着,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弧度,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集体场合的拍摄。
傅为义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却还是没能想起这熟悉感的来源。
他后退半步,又靠近,试图从不同角度唤醒记忆。
这熟悉感并非简单的“似曾相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触碰到某个巨大谜团边缘的悸动。这张脸背后,一定有什么他忽略了的关键信息。
“你过来看一眼,”他喊周晚桥,“这人你见过吗?”
说完,他终于转过身,想让周晚桥也来看看。
然后,傅为义找到了那张脸的主人。
就是站在他身后,正带着温和笑意看着他的。
——周晚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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