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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雪才好生奇怪,问道:“殿下,宫苑没人不怕你,你难道不晓得吗?”慕容冰眉梢微挑,淡然道:“他们不过是知分寸,若人人都能与我狎昵,宫禁岂能有一日安宁?”齐雪于是说:“你既然这样厉害,又权柄在握,给人封官像踩死蚂蚁一样简单,为什么不顺手做了呢?”慕容冰想也没想道:“应笙一介女流,如何能做官?要压过朝廷太医,又需何等品秩?桐州赈灾,自有钦命太医主掌,要她与其分庭抗礼,非朝廷敕令不可。经司铨寺奏请、陛下御批才能落定。你当真以为像你口出妄言那么简单?”齐雪从慕容冰说什么品质起就稀里糊涂听不懂了,她还不退反进:“应笙的才能必然比许多人好,至少对桐州而言”慕容冰并未立即驳斥,俄顷,问她道:“能做什么官,这是医术的事么?”齐雪愕然:“舍却医术,更有什么呢?”慕容冰一时语塞。却不是他说不出能压倒她的话,而是人命关天,他再提什么名门望族、男尊女卑,都只是无理辩叁分罢了。他难道能蠢到认可这些世俗的教条,然后心安理得地赢得这场争辩吗?应笙的对药理的研习是否真如她所言,能胜过宫中众太医,慕容冰尚且心存疑虑,亦不愿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力争地方官职。他转身背向齐雪,话语骤冷,想要就此了结这番辩论:“你不必徒劳唇舌,要她随太医赴桐州效力尚可,授以官职是绝无希望的。”齐雪还想进言,话到嘴边又强自咽下。她望着慕容冰决绝的背影,心里更添忧虑,想来应笙没有一官半职傍身。到了桐州必定被太医视作杂役使唤,更怕应笙归乡后又无俸禄养家,家人会催她婚嫁。届时再有回春妙手,也难寻用武之地了。可齐雪唯恐慕容冰盛怒之下收回成命,让仅有的允诺也化为泡影。至少,让应笙先得见他。齐雪垂眸,无奈地绕过他,向门外缓缓行去。她的手已然抬起,正要去推那扇门,忽听得门外有脚步声,沿廊而近,在门前停驻。齐雪一只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隔着门扇,一道高大的身影模糊地映在纸窗上。齐雪怔怔地凝目看着,随即脊背发寒,本能地回头看向慕容冰。慕容冰自然也察觉门外动静,他抬眸望了一眼那扇门,又望向她。他的目光在她面庞停留几分,似在等她开口。齐雪却不敢说话,咬着唇不作声。门外之人开口,声如璞玉相触:“殿下,属下有要事面陈。”是秦昭云,齐雪浑身结霜一般,吓得面若死灰。偏偏是这时,偏偏是这个人。她唯独不想被秦昭云看见自己在这儿。秦昭云原就误会她借着他攀附慕容冰,若被他撞见自己深更半夜还在殿下卧房,她在他跟前就没有清誉可言了。齐雪无暇他顾,转身便往慕容冰那边疾步走去,攥住他袖口,声音压得极轻,哀求道:“殿下,别,别让他进来,不要啊!”慕容冰看着她颤动的眼眸,难辨其中缘由,亦没有拂开她紧攥他衣袖的手。门外秦昭云意欲叩门,齐雪几乎能听见衣袂窸窣之声,旋即吓得更厉害,松开慕容冰,翻身上了床榻,锦被一掀蜷身藏进,连鞋履也没脱。若不是前几日慕容冰有意让她在榻上安睡,齐雪万万不敢这么放肆。现在锦被覆体,狭小的空间没有一点光,只听得方才延续的急促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床褥微微凹下的弧度都如此贴合她的肌肤,方寸之间,齐雪顿生一种不合时宜的心安。锦被外头,慕容冰的神色不动,只略提了声调:“就在外边说。”秦昭云似是愣了一瞬。隔扉听去,他声音依旧沉敛:“殿下,此事干系非小,廊下高谈恐为隔墙所闻。”慕容冰瞥向床榻,沉吟片刻便向外走去,出时不忘阖门。足音渐杳,齐雪屏息凝神,听得门外微语,想来不会再生事端,才缓缓将锦被掀开一线。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双臂交迭,下巴搁在上边,呆呆地数着枕头上的一丝丝金线。这一夜何时才能结束呢?天不亮就须赶路,行进的队列不免有人怨声载道,衬得薛意格外安静。过了前面的山头,便是湖州境内、江阳山下。目光越过层迭的树影,远处连绵的山脊像红尘翻涌的波澜。薛意正思索着下一步,忽而,极远处林麓间有微响,轻渺的声音宛如风林簌簌。这样的动静换成旁人,哪怕近在人前也不会察觉,薛意却能循声望去。远处高阜,伫立着一只雪白的兽,通体霜银,长尾如鞭,散发着足以镇山的威严。薛意眉峰微舒,见小七返回,想必情报已经传至司心殿。于是,他又若无其事地赶路。然小七还在徘徊,本应去而未去,在树影间往复,又忍不住跟随着队列的行进挪动,既不舍又担忧着薛意。薛意转面与其他兵士相谈,刻意视其若无。小七久久等候,才明白他想让自己走,委屈地低鸣一声,身形倏然隐于深林。“哎呦,赶了六天五夜的路,累死人了!”江阳山下,一个兵士高声抱怨。“你说这上头也真有本事,山脚下还能挖出个练兵场来!”前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孙什长体恤各位,他那儿可以领酒喝,仅此一回啊!去晚了可就没了!”原先蔫头耷脑的兵士们纷纷精神起来,争相去抢。薛意独不去,在洞口的溪流处捧水洗了脸,回来后只靠着石壁坐下便不再动。与他同留在洞口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看守,另一个是年岁不小的男人。那人面容沧桑,手指上全是干活的粗茧,看得出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日多做点烧锅的粗活,大家也都叫他一声“老陈”。至于那看守,薛意依稀记得是个名唤“小杜”的,至多十八九岁,面若敷粉,眉眼间有倨傲未脱的倔劲。老陈靠在洞口另一侧,瞅了眼洞内的喧闹,跟人搭话道:“小杜啊,你怎么不去喝酒呢?反正洞外还有一层守卫把关,用不着你呀。”小杜绷着脸,略显自负地说:“从小师傅就告诫我,若我敢沾一滴酒,从师长那儿继承的灵气就会消失,所以我从不喝酒!”“灵气?”其余二人都被这个新鲜的词勾起兴致。老陈往前探着身子,追问道:“灵气是个啥,叫一个男儿都不敢喝酒,真不是大丈夫干的事!”小杜也不恼,见洞外无人监管,便弯腰随手捡来几根枯枝,在地上仔细地摆弄起来。他时而左,时而右,枯枝被摆得纵横交错,不多时排出一个古怪的阵型来。“这叫天心阵,”小杜已有得意之色,“只要你们从这叁环中拣出两根,我就能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这就叫灵气!”老陈将信将疑,蹲下身来拣出两根枯枝,递给小杜道:“那你算算,我现在在想什么?”小杜低头望着摆脱两根枯枝的阵型,凝神念着什么,才缓缓开口,故作高深地:“老陈,你在想一些人,就是你牵挂的”老陈笑道:“哎呀,咱们来这儿的哪个不想家里头的人?你要能再说出点什么,我才佩服你!”小杜说:“那你把生辰八字告诉我。”老陈铁了心要看小杜的笑话,于是便说与他听。小杜又是一阵沉思,最后指向江阳山往东南的一道山坳:“你日思夜想的是你的妻女,江阳山往这个方向去,我只记得的便有箐州、桐州……”老陈这才僵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能开口:“我活到这把年纪,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奇事自我被抓来练兵场,已经好几年过去,不知道她们还好不好”薛意心有所感,劝他道:“桐州是鱼米之乡,箐州最是富足,她们不缺粮食,总不会流落街头的。”小杜沉浸在能力未衰的喜悦里,又招呼薛意过去试一试。薛意蹲下身,随手拣了枯枝,轻轻放在他手里。小杜依旧重复着方才的动作,只是这回用了很久,最终他为难道:“看来我还是功力未到,我竟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好像”薛意问道:“好像什么?”小杜心直口快:“就好像你是一个死人不,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果然是小孩,讲话这样不中听。一旁,老陈还感伤不已,口中絮絮叨叨:“以前想她们,她们好像也想我,天天都梦得见,这几日来不知道闹什么鬼,我总梦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别的什么也没。”小杜闻言,脸色变道:“那您确实得小心,我跟师傅学解梦,据说单单梦见自个儿一人,是最不好的征兆,说明啊,您想的这个人正在离你远去了。”薛意被小杜的迟钝弄得有些无语,他连忙说:“我看小杜道行太浅,他刚才还说我是个死人,现在解梦也未必准。您且放宽心,喝两碗酒去,把那些烦心事都忘了。”老陈瞬间添了几道皱纹,无精打采地点头往洞内去了,里边士兵们的笑声不时传来,冲淡些诡异的气氛。小杜后知后觉:“唉,我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嘴巴太快!”薛意笑道:“你还挺洒脱的。”小杜不好意思道:“人生在世本就那么多辛苦,何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自责上呢?”虽这么说,小杜也知道他讲话的确不够客气,为了补偿薛意平白被自己诅咒,于是说:“这位对了,您贵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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