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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刘寵一行立于洧水西岸一处略高的土塬之上,视野开阔。
梁国使者下马,趋前几步,伸手指向河对岸,恭声道:“大王请看,那便是謝府君预备售予贵国的投石车。”
刘宠顺着他指引望去,只见洧水东岸百步开外,二十架形制古朴的投石车一字排开。
每架投石车旁,皆有數名身着梁国军服的士卒肃立,似在静候指令。
那些投石车以粗大的原木搭建,结构遠远瞧着并不复杂,长长的抛臂斜指天空,后端配重或以繩索牵引装置清晰可见。
河中水流不急,几处犬牙交错的礁石露出水面,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
使者退后一步,向随行的一名吏员点了点头。
那吏员会意,从腰间解下一面折叠好的赤色小旗,双手执定旗杆,猛地一抖,旗帜哗啦一声在晨风中展开,随即他用尽全力,将小旗朝对岸奋力挥舞了三下。
对岸的梁军阵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曲长高声发令:“上石!”
号令一下,东岸的梁军军士立时忙碌起来。
只见他们两人一组,合力从地上抬起一块块足有磨盘大小、边缘粗糙的石块。这些石块显然是就近采集,分量不輕,军士额上青筋暴起,脚步沉稳地将石块运至各架投石车前,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皮索编织的宽大兜囊之中,并仔细调整石块的位置,确保其稳固。
另有數名士卒则围在一架绞盘旁,几人合力抓住粗壮的杠杆,咬紧牙关,一圈一圈地转动,带动着连接抛臂的坚韧繩索缓缓收紧。随着绳索的绞动,那巨大的抛臂被一点点向后拉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直至被拉至预定的发射位置,只听“咔”的一声清脆巨响,机括稳稳扣紧,锁定了巨大的勢能。
整个装填过程井然有序,动作划一,雖隔着一条洧水,西岸的刘宠等人亦能感受到那份临战前的紧张与肃杀之气。
片刻之后,准备就绪。
那曲长再次扬起手臂,目光扫过二十架投石车,厉声喝道:“放!”
随着这一声令下,二十名负责操控机括的士卒几乎在同一时刻,用尽全身力气砸下或解开了固定抛臂的机括。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连成一片,二十根巨大的抛臂猛然弹起,带动着沉重的石块呼啸而出,划过一道道弧线,直扑河心与对岸的礁石群!
“轰!轰隆!砰!”
石块接二连三地砸入水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水面顿时波涛翻涌,浊浪滔天。
更有数枚石块精准地击中了那些坚硬的礁石,“砰”的巨响声中,石屑纷飞,原本兀立水中的礁石竟被砸得四分五裂,碎块滚落入水,激起更大的浪花。
一时间,水声、风声、石块破空之声与撞击之声交织在一起,场面蔚为壮观,声勢骇人。
刘宠站在土塬上,只觉脚下土地似乎都微微震颤。他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原本捋着胡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身旁的李显与陈纪亦是面露惊骇,倒吸一口凉气。喉结滚动,显然被这景象所震慑。
这等威力,远超他们想象!
若是用于攻城,再坚固的城墙,恐怕也经不住这般轮番轰击。若是用于守城,敌军的攻城器械与步卒,又如何能轻易近前?
待到烟尘水雾稍散,河面渐趋平静,只余下被摧残得不成模样的礁石残骸,无声地昭示着方才的破坏力。
刘宠胸中热血沸腾,一颗心怦怦直跳,目光灼灼地盯着对岸那些安静下来的杀器,恨不能立刻将其全部纳入囊中。
这哪里是什么旧式军械,分明是克敌制胜的利器!
有了此物,陈国何愁不强?
他日图谋,亦多了几分底气!
他将駱俊引到一侧商议。
“孝远,方才那般景象,都瞧仔细了?”刘宠问。
駱俊素以沉稳冷静著称,平日里便是泰山崩于前亦不见其神色稍变。波澜不惊的目光,此刻都有了光彩。
“臣,尽收眼底。其势,确如奔雷,有摧枯拉朽之威。”
“那依孝远之见,”刘宠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更多的却是难耐的期盼,“以为此物如何?”
“国之重器也。”骆俊中肯地评价。
刘宠与骆俊,是一对默契的搭档,二人分工明确,前者主军事,后者主行政。但钱掌握在后者手中。
“孝远,買之何如?”刘宠疯狂想買。
骆俊摇头,“容臣考虑。”
“買吧买吧。”刘宠疯狂想买。
骆俊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为一国之主,岂能仅凭一时激荡行事。
投石车固然是国之重器,但静下心来,骆俊也对谢乔产生了一丝顧虑,不得不怀疑其别有用心。
不过也仅仅只是顾虑。
作为邻国,自谢乔入主梁国,骆俊便遣了得力细作入睢阳,日夜关注其动向。
细作回报,谢乔此人行事确有出人意表之处,时常不按常理,却并未见其招兵买马,扩充军备。反倒是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整顿吏治,种种举措,皆是务实之举。雖偶有惊人之语,或行不羁之事,引人注目,看着倒像是在经营地方,而非图谋不轨。
只是一个劲地在梁国境内干
着实事,虽然间或也弄出一些引人瞩目的噱头,但根子上,却是个安分守己的能吏模样。
刘宠与骆俊并肩踱回人群。
使者察言观色,见刘宠双目放光,跃跃欲试,而骆俊眉头微锁,似有沉吟,便知二人心中已然意动,只是尚存几分顾虑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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