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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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陳珩环视着一張張熟悉的脸,看到了他们眼底深处被点燃、却又被长久以来的奴性所压制的火苗。

那火苗太微弱了,如旷野上的一点磷火,一阵寒风,一声犬吠,甚至一个畏缩的念头,都能让它瞬间熄灭。

她知道,光有口号是不够的。这团火,需要一次更猛烈的风来助燃,才能真正形成燎原之势。

否则,今夜过后,当寒冷与饥饿再次袭来,当对官府的恐惧重新占据内心,这微弱的火苗便会轻易熄灭。

恩主的话语犹在耳邊。既然这袍子已经烂透了,既然补丁注定要被污秽浸染,那便不做那个绣花的痴人。

她要做那个执剪人,将这块干净的布,从烂袍子上,狠狠地剪下来!

哪怕剪下来之后,只是一块无依无靠的碎布,也好过跟着那件烂袍子一起腐烂发臭。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陳珩从牛车上一跃而下。

她一言不发,默默地脱下了身上那件沾满尘土和草屑的粗布外衣,独自进了敦煌城。

巡夜的兵丁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倚在墙角,靴子上的泥土和城外农人的一模一样。

陳珩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條小巷,来到一座气派的府邸,太守的府邸。

院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与外界的景象恍如两个世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本该有的浊气。

书房里灯火通明。

陳達正坐在他的紫檀木大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对着账本上的数字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听到声音,他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斥道:“不是说了,算账的时候不要来打扰吗?出去!”

然而,门口的人并没有动。

陈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帶着怒意望向门口。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所有的怒气瞬间凝固。

“怎么,跑回来求我了?”陈達定了定

神,语气中帶着几分讥讽与嘲弄。

陈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反手将门关上,插上了门栓。这一下的动作,让陈達感到了不对劲。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眼前便是一花。下一刻,一截冰冷的、闪着寒光的刀刃,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你……你疯了?!”陈达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利,“反了天了!我是你爹!你竟敢拿刀对着我?!”

陈珩用匕首进一步威逼。

他不敢再用严厉的口吻,声音软了下来,帶着一絲颤抖:“阿珩,你听我说,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爹能决定的。税赋是国之根本,爹也只是奉命行事啊!你快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爹答应你!爹答应你!”陈达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急忙道,“不涨税了!不涨税了!就按去年的旧例,三成!不,两成!爹自掏腰包给你们补上,行不行?阿珩,你别做傻事,你这一刀下去,我们整个陈家就全完了!”

然而,陈珩已经彻底失望,不会再相信他任何一个字。他的妥协,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恐惧。他的许诺,不过是情急之下的缓兵之计。只要她今天心一软,放下了刀,明天等待那些农人的,只会是更残酷的报复和更沉重的枷锁。

她用匕首的刀背,在他的脖子上重重地压了一下,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

“现在,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帶一絲感情,“第一,立刻写一份手令,打开城西的官仓,把所有今年新入库的粮食,都还给那些农人。”

陈达的眼睛瞪大了,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是要抢劫官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这是谋反!是要凌迟处死的!”

“我当然知道。”陈珩的眼神没有絲毫动摇,“可交了税,他们是饿死。不交税,被你们当成反贼殺了,也是死。横竖都是一死,为什么不拉着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一起下地狱呢?”

他看着女儿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第一次意识到不是一时冲动。

她真的准备好了,用自己的命,用整个陈家的命,来换取那群泥腿子的一线生机。

“你这个疯子!孽障!”陈达绝望地嘶吼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愤怒,“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那些贱民的命,哪里比得上我们陈家的富贵荣华?你为了他们,要毁了我们所有人吗?”

陈珩的目光扫过这间华丽的书房,扫过桌上的笔墨纸砚,最后落在他的脸上,“你的富贵荣华,是建立在无数人的骸骨之上的。”

她的匕首又逼近了一分,冷冽的刀锋仿佛要切断他的喉管。

“罢了……罢了!我写!我写!”

陈珩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陈达喊了一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仆端着一个水盆走了进来,正是陈福。

他一进门,便被书房内的景象惊得呆住了。他看到了平日里威严无比的主人,此刻正被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主人用一把匕首抵着喉咙,脸如死灰。而小主人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与疯狂。

陈福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他靛青色的裤脚,但他浑然不觉。

“别废话!”陈达厉声喝道,既是说给陈福听,也是在提醒陈珩自己的“合作”态度,“去!到我书柜第三格,把那个红木匣子里的官印取出来!快!”

陈福被他一喝,浑身一激灵,不敢再多看一眼,几乎是小跑着到书柜前,手忙脚乱地取出了官印,又連忙跪在地上,收拾起刚才打翻的水盆,重新取水,开始在砚台里磨墨。

整个过程,他連头都不敢抬。

陈达深吸一口气,拿起笔,饱蘸了墨汁,开始在绢布上书写。

“……开城西官仓,将……将庚子年新入库之秋粮……尽数……尽数……”他一邊念叨着,一邊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陈珩。

她紧紧盯着每一个落下的字,生怕他在文字上做什么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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