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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杏儿即将说出是谁逼迫她划破冯昭蘅裙子的那一刻,有繁杂的人声从门外传来。大门陡然推开,有无尽的光线穿透她的眼睫,照出一片浓稠蜜色的瞳孔,瞳孔深处,赫然映出来人的身影。
是福安公主。
福安公主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强光,如同剪影般立在门槛处。她并未立刻踏入,然而暖阁里死寂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搅动。
虢国夫人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吗?”
“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个死人,如今也给惊动了。”福安公主轻笑一声,随后缓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宫女,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暖阁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唯有公主身上的金线在残余的光线下幽幽发亮。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冯般若手中的马鞭上,细长的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语气依旧平稳,“本宫听闻这边动静不小,昭蘅又受了惊吓,放心不下,特来看看。这是……”她的视线转向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杏儿和香草,以及散落一地的残败芍药花瓣,“在处置下人?”
冯般若手腕轻轻一翻,那根马鞭便无声地垂落下来,鞭梢几乎触到地面。她微微欠身:“惊扰公主了。不过是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弄坏了昭蘅的裙子,还满口狡辩,我才正打算给她们醒醒神,长长记性。”
瘫在地上的香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布满泪痕和汗水的脸用力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嘶声哭喊,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变形:“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救命啊!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杏儿!是杏儿故意划破冯小姐裙子的!奴婢看见了!奴婢不敢撒谎啊公主殿下!”
她语无伦次,涕泗横流,污浊的鬓发黏在脸上。
福安公主的目光掠过香草那张涕泪模糊的脸,在她指向杏儿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最终落在冯般若沉静无波的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情绪:“哦?竟有这等事?王妃可问清楚了?”
冯般若唇角微扬:“正要问到关键处,公主您就来了。”
福安公主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目光转向虢国夫人怀中依旧颤抖不止的冯昭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昭蘅瞧着还是惊魂未定,可怜见儿的。希仁,可请了太医仔细瞧过?落水受寒,又受了这般惊吓,可万万轻忽不得。”
虢国夫人回道:“太医已看过了,开了安神的方子。”
“既是如此,更需静养。”福安公主的目光终于落回冯般若身上,“王妃方才说,正要问到关键处?本宫倒觉得,此刻人证物证皆在,口供也有了指向,再动私刑,恐于王妃清誉有碍。况且,”她微微一顿,视线扫过瘫软如泥、眼神涣散的杏儿和涕泪横流、状若癫狂的香草,“这两个奴才,一个已然失魂,一个语无伦次,再打下去,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新鲜东西,更添晦气。不若,先将人拘押起来,待她们缓过神,再细细审问?本宫信得过王妃的手段,这事必定能水落石出。”
冯般若抚弄着鞭柄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抬眸,迎上福安公主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
“公主殿下思虑周全,体恤下人,当真是菩萨心肠。”冯般若声音轻缓,“只是我看这丫头可不像公主殿下说那样。今日若不能拿个结果出来,日后这些丫头更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那又该怎么好?不说我无法向长辈交代,便是公主殿下您,也恐会损伤了颜面。”
福安公主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向前踱了两步。
“王妃此言差矣。”福安公主道,“立威,固然要紧。可立威,也要讲究个体统,讲个时机。王妃是府里的当家主母,一言一行,皆是阖府上下的表率。今日之事,昭蘅落水在前,本就引人侧目,此刻若再为两个奴才动用私刑,传扬出去,知道的说是她们罪有应得,不知道的,还道王妃驭下无方,甚至……苛待下人,有失皇家风范。”
她的目光扫过冯般若抚弄鞭柄的手指,那指尖细微的停顿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更何况,”福安公主微微侧首,视线落在瘫软在地的杏儿身上,那丫头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显然已被吓破了胆,“如本宫方才所言,这样个丫鬟一个已然失魂,一个惊惧癫狂,王妃手中的鞭子再硬,怕是也撬不开混沌的口舌。打死了,更是死无对证,白白落人口实。”
她顿了顿,转向虢国夫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希仁,你是长辈,府中事务你该多替王妃分担些。依本宫看,先将这两个贱婢关进柴房,着人好生看守,既不许她们串供,也不许旁人惊扰。待她们心神稍定,再仔细盘问。王妃若信不过旁人,本宫身边的宋嬷嬷,最是明察秋毫,也略通些问讯之道,可留下来从旁协助。”
福安公主的目光最后落回冯般若脸上:“王妃,审案断狱,讲究个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心急,只会乱了自己的方寸,也容易让真正的奸猾之徒钻了空子。昭蘅受了惊吓,王妃也该多陪陪她。这府里上下,自有规矩体统在,断不会因为一时之缓,就失了主仆尊卑。若真有人胆敢欺主,本宫第一个饶不了她。”
福安公主如今是一定要保住这两个丫鬟的了。
事到如今,冯般若哪里还不清楚?今日的一切必定与福安公主有关。是她属意那两个丫鬟蓄意接近冯昭蘅,划破她的衣裙,甚至冯昭蘅落水,也难说没有她的手笔。
只是福安公主这么做,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冯般若抚弄鞭柄的指尖缓缓收紧,那光滑的牛筋缠绕着冰冷的金属,硌着指腹。半晌,她道:“公主殿下金玉良言,字字珠玑,今日受教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隐隐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那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公主思虑深远,既然如此,便依公主所言。”
福安公主满意地微微一笑。
“来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暖阁的寂静,“将杏儿和香草押下去,关入柴房,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更不许她们交头接耳。若出了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门外候着的粗壮仆妇立刻应声而入,动作利落地将瘫软的杏儿和涕泪横流的香草架了起来。香草似乎还想挣扎哭喊,被一个仆妇狠狠捂住了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冯般若转向福安公主:“殿下厚爱,遣宋嬷嬷相助,臣妾感激不尽。宋嬷嬷经验老到,必能早日查明真相,给昭蘅,也给公主一个交代。”
福安公主笑道:“王妃能如此想,是府中之福。”她微微颔首,目光在冯般若整理毯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转向虢国夫人,“希仁,好生照顾昭蘅。本宫也乏了,便先回去了。宋嬷嬷,”她唤了一声,身后一位面容肃穆、眼神精明的老嬷嬷立刻躬身应道,“你留下,好生协助王妃查问此事,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是,老奴遵命。”
如今人证捏在福安公主手中,想必此事不再会有转圜了。最终审理的结果冯般若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必须要知道了。只是,福安公主为何要安排这一切?
福安公主的驸马早逝,膝下并无亲生子女。她虽贵为公主,但在朝中根基,远不如那些有成年皇子或手握实权姻亲的宗亲稳固。而划破衣裙、意外落水,如此种种只能让人联想到是要蓄意毁坏人的名节。可是冯昭蘅目前是未嫁女,此前在原身的挑拨下,她也没有与人议亲,那毁坏她的名节又有什么用呢?
许久许久,冯般若突然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这件事儿,不会是原身安排的吧?
一个在王府落水、衣衫被毁,甚至卷入下人龃龉的闺阁小姐,其失仪的传闻足以让京中有门第的人家望而却步。如此一来,冯昭蘅就只能嫁给卫玦了,因为她的姑母绝不会嫌弃她失节。
已有世子夫人了?
没关系,一位失节妇人,她这回可以嫁进来做妾了。
冯般若只要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几乎绝倒。她询问系统事情的真实情况,系统闭口不言,如此她更觉得或许事情的真相正是如此。她只要想一想都几乎要窒息了。
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冯般若想来想去,越觉得是原身的概率很大。可是原身怎么能未卜先知,知晓她会带着冯昭蘅来福安公主府上曲水流觞呢?
她闭上眼睛,今日的一切在她的脑中慢慢回放。她想起虢国夫人审讯时奇怪的言辞,想起冯昭蘅糊涂的处事方式,想起恰到好处,询问而来的福安公主。
冯般若转头看向冯昭蘅,眸光转冷。
“昭蘅。”她轻声唤了一句。
“是,姑母。”冯昭蘅连忙道。
“今日之事,真是有劳了高家郎君。”冯般若缓缓道,“我觉得高家郎君品貌端正,文采风流,更是舍身救你。为回护你的清白,甚至愿意为你赴死。这样的好男人,可以说是举世难寻了。”
“既如此,姑母就为你做主,回去禀明了你爷娘,择日你就和高俨,定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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