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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般若依言坐下。
皇后亲自执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冯般若面前。动作优雅从容:“北地苦寒,尝尝这江南新进的春茶,暖暖身子。”
“谢娘娘。”冯般若道谢,目光扫过那澄澈的茶汤,却没有去碰。
皇后将她这细微的抗拒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她看着冯般若,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疼惜与感慨:“四年了,般般。你黑了,也瘦了,想必在北疆吃了不少苦头。当年你执意要走,性子倔强,头也不回,阿外虽气你任性,心里又何尝不日夜牵挂?”
“如今见你不但平安归来,更凭自己的本事立下赫赫战功,阿外心里,是真的欣慰。”
她微微倾身:“过去的事,是是非非,如今再论也无益。你和我终究是一家人,血脉相连。阿外虽能做主,给你北疆重兵,许你位高权重。可这私底下还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该倍加小心才是。”
皇后一番话说完,却不见冯般若相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冯般若才抬起眼,迎上皇后的视线。
“阿外怎知是我?”冯般若问。
“阿外怎知,马慈观是我?”
良久之后,皇后笑了。
“你是我养大的女孩。”皇后道,“你的一举一动,你要做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定州、大名、朔州的军报上尚且都是你的名字,到了北海,忽地变成了个马慈观,难道我会猜不到?何况自这个马慈观横空出世以来,北海疆域百战百胜,更能生擒库莫提,一路杀到漠南。这世上倘若真有一个女子可以做到这一切,那一定是你。”
“因为你是我亲手教养长大的。”
冯般若问:“所以您派王世忠来?”
“是。”皇后应道,“王世忠乃我钦点。我的女孩在前线大杀四方,便是帮不上忙,这等英姿,也该有人帮我一一记下。般般,分离这么久,你有没有想阿外?”
“娘娘挂心了。”冯般若道。
“般般,”皇后唤了她一声,“你还在怪阿外?”
“北疆四年,让我明白了很多事。”冯般若道,“阿外只是为了少让我走些弯路,我也,从未怪过阿外。”
皇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冯般若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你能明白阿外的苦心便好。”她叹息一声,“你我身处这王朝之巅,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阿外如何能放心?”
冯般若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握着,感受着那看似温暖的掌控。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她早晚会进宫去看皇后的,可为什么皇后急着要现在来?
皇后有什么非要现在对她说不可?
冯般若思来想去,却始终不甚明白。她在北疆,自觉已经是聪慧狡诈无双了,可将她放在京城来,她竟然处处一无所知,一无所觉。
皇后走后,她孤身坐在槐树下。上京的风已然很温暖了,她坐在树下,有一阵一阵的花香袭来,明月圆满,槐花洁白,她拾起杯盏,啜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眼睁睁看着幕天席地的深蓝将她的指尖也染成蓝色,她抿了抿唇,仰头,看向远处的山坳。
再等几日,皇帝终于下旨要在大朝会上召见她。彼时御座之上,竟并非只有皇帝一人,皇后端坐于他另一侧,凤仪威严,与皇帝并称“二圣”。殿内沉香袅袅,百官肃立其下。
冯般若一身崭新的一品镇北将军朝服,年轻美貌,猿背蜂腰。又是少女,在一众文武大臣中显得格外醒目。
封赏仪式依制进行,皇帝言辞恳切,大加赞赏冯般若的功绩,待到授予帅印、确认其总督北疆军政的职权后,皇帝话锋微转:“嫖姚将军劳苦功高,朕与皇后商议,将军可暂留京中一段时日,一则休整,二则,朕欲委卿兼任京畿守备营参赞军事一职,协助整饬京畿防务,以备咨询。北疆具体军务,暂由副将代行,紧要之事,仍报将军决断。”
京畿守备营参赞军事,虽非主官,却是能接触到京畿之地核心防卫的要职,更是天子近臣。这看似是莫大的信任与恩宠,实则是明升暗降,将这柄适才饮饱了胡血的利刃暂时收归鞘中,置于眼皮底下。既有借重其才、以安京畿之意,更有就近观察、加以制衡之嫌。
冯般若面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她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胄与金砖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清越而沉稳:“臣,冯般若,领旨谢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娘娘厚望!”
朝中百官,认识她的也不少。此刻再假模假样地说自己是“马慈观”,难免有欺君之嫌。纵然以往送往北疆的旨意给的都是女将马慈观,可今日陛下既然明确说了她是冯般若,她便不必再以马慈观来示人。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殿内的幽深交相辉映。
退朝后,冯般若随着人流走出,刚转过一道回廊,就在廊柱的阴影下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简朴的深色儒袍,身形清瘦,那是她的父亲,冯维。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冯般若脚步微顿,旋即走了过去,唤道:“阿耶。”
冯维并未多言朝堂封赏之事,只是打量她半晌,最终才追忆道:“般般,你如今很像你母亲。”
“你母亲当年受封女官,身穿二品服制时,就是这样的景象。我这样一想,竟然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冯般若心头一震,她不禁追问:“阿耶,母亲她当年到底是……”
冯维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语——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啦,不出意外也是最后一个副本了[狗头叼玫瑰]菠萝女士就要从这里走向辉煌啦
第83章京畿扬名新官上任,总不好直接罢黜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缓缓说道,“般般,你今日之荣耀,更胜你母亲当年。你母亲那时,便是因不愿在棋局中迷失本心,甘心就死。阿耶别无他求,只望你务必慎之又慎,莫要被这煌煌殿宇间的煊赫权势迷了心智,更莫要重蹈你母亲的覆辙。”
“阿耶,我母亲当年究竟是为何而死?”冯般若追问。
在她灼灼的目光之下,冯维却不由得是往后退了一步。
冯般若又想追问,可她偏偏又想起,她如今已经是十九岁,不是当年了。有些事情她如果能得知,阿耶一早就会告诉她。
有些事情阿耶打算瞒她一辈子,那她一生也不会在他口中听到只言片语。
因此她没有追上去。她只是凝望着面前的父亲,半晌之后她回答道:“我省得了,阿耶。”
冯维深深地凝望她,最终,他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臂,叮嘱道:“记住就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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