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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特地把此地给她,必然是要让她紧紧把这块肥肉衔在口中,以待策应。既是对她好的事儿,她自然不肯不上心的。
京畿守备营里没有多少人,冯般若报道后,像模像样地理了一天事,到了下衙的时候,就打算回驿馆去了。帝后目前没说过要给她怎样的待遇,府邸更未恩赐,她虽想回颍川王府,但一想她当年离开上京时不声不响,连越宛清都没来得及说一句,不免觉得无言以对。
她打马穿过东市,路上买了一块石蜜慢慢地吃。流光好,春衫薄,她骑在马背上,看往来行人笑谈、货郎吆喝,听酒楼里传来的丝竹声,只觉春景鲜活。石蜜的甜蜜滋味从她口中化开,带着草木的润气,漫过喉间,一时间恍如隔世。
这样的好风光,就仿佛她刀尖舔血的四年,从未经历过一样。
但她比之四年前确实是不同了。
她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液,都清清楚楚地铭刻着北疆四年的风雪。它们让她与这个繁华依旧的上京,隔上一层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壁垒。
她散漫地在人山人海中走回皇家驿馆,只见驿馆前停着一辆牛车。她没有多想,以为只是旁的什么人,却不想她正要经过牛车,猝不及防从车上跳下一个男子。
他身着白衣,发髻规整地挽在头顶上,衣饰虽然简单,但他形容昳丽,神情恭谨,对着冯般若再次微微一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乃至于虽然多年不见,冯般若也仍然一眼就认出他。
“卫玦?”
“母亲。”
冯般若一时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就瞧见牛车的车帘被人撩开,她再看去,里头是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冯般若甫一见她便大惊失色,她也不给冯般若溜走的机会,直接唤了一声。
“母亲。”
是越宛清。
她撩开帷帽,里边是一张清绝出尘的美人面。
暮色漫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润的微光。花下暗香缠上她的鬓发,仿佛是远山晕开的清影一般。
冯般若骑在马上,一时间进退维谷。她可以面对朝堂的诡谲,可以应对外人的刁难,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越宛清。她被冯般若丢下四年,彼时她适才小产,身心都是最脆弱的时候,家人背弃,丈夫薄情,竟然是冯般若,送她步入那等孤身一人的艰难的处境。
冯般若张了张嘴,干涩地挤出一句:“……你们怎么在此?”
越宛清扶着卫玦的手下了牛车,走到马前,仰头看着她,柔声道:“听闻母亲今日去了京畿守备营,想着您或许会回这驿馆,便与世子在此等等看。”
冯般若下意识地想藏起石蜜,这个略带孩子气的动作让越宛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卫玦在一旁,语气平稳地补充:“府中已备下晚膳。有母亲往年喜欢的胡炮肉,菖蒲鸡,鲈鱼脍,和野鸡瓜齑。”
冯般若闻言,心头微动。这些都是她昔日偏爱的菜式,连她自己也许久没有吃过了。她沉默片刻,终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驿馆小吏,声音低哑:“难为你们还记得。”
越宛清立刻上前:“怎么会忘?”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又像是叹息:“您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宛清都记在心里。只是不知这四年,北疆的饮食,可还合您的口味?有没有饿着,冻着?”
冯般若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别开脸,含糊道:“……都好。”
越宛清却不放过她,细细追问:“听说北地多以牛羊肉为主,性燥热,您脾胃弱,可还受得住?我瞧着您比离家时清减了不少,定是吃得不如意。”
冯般若被她问得有些招架不住,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仿佛回到了从前似的。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哪有那么娇气,反倒是你……”
“母亲,”越宛清却忽然打断她,再细问,“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卫玦却道:“母亲如今是镇北将军,总督北疆军政,岂是能久居京中的。”
这话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越宛清立刻嗔了卫玦一眼:“世子!”随即又对冯般若软语道,“母亲别听他胡说。即便不能久居,多住些时日总是好的。您的院子,日日都打扫,一切如旧,和母亲昔年在时都没有变化。”
她絮絮地说着家中的琐事,哪棵花开了,哪处景致修葺了,试图用这些温暖的细节,填补那四年的空白,将冯般若重新拉回“家”的氛围里。
良久之后,灯火细微。驿馆的大门忽地被人推开,一身赭色衣袍的郗道严从内门走出来,瞧见簇拥在驿馆门外的几人,他浅浅笑了,遂问:“将军,既然回来了,怎么还不进来?”
檐下灯火摇曳,暖黄的光将他衣料上暗绣的云纹染得温润透亮。他立在光影交错处,衣袂轻垂,更是肌肤胜雪。此刻唇边噙着浅笑,让人望之便觉惊艳。
越宛清瞧见他,眼中没有分毫惊艳之色,反倒是警觉地将冯般若挡在身后,还不忘侧过头问她:“母亲,此人就是郗道严?”
郗道严不知她是谁,但他此刻另有要事,不免上前一步:“兵部刚送来几份关于北疆防务调整的文书,需要将军过目。”
越宛清已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郡王安好,我乃颍川世子妃越氏,久仰郡王大名了。母亲一路风尘,甚是疲惫,正需好生歇息。公务虽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她说着,手已经挽上了冯般若的手臂,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郗道严微微一怔,但他修养极佳,依旧从容回应:“世子妃说的是。只是军务紧急,不敢耽搁。将军治军严谨,想必也……”
“母亲自然是严谨的!”越宛清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愈发甜软,却字字带刺,“正因母亲严谨自律,我们做晚辈的才更该体贴入微,不能让些许庶务,打扰了母亲难得的清静。何况……”
她眼波流转,在郗道严的脸上轻轻一扫:“母亲的事,自有我们这些家人操心。”
郗道严此刻就算再迟钝也听出点味道来了:“世子妃过虑了。北疆军务此刻都执掌在将军手中,将军安危关系边疆稳定,小王身为部将,也自当尽心辅佐。”
“郡王果然忠心可嘉。只是……”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郗道严的脸上又多停留了一瞬,“您这般年轻有为,容貌又这般出众,在军中想必很受关照吧?不知可曾婚配?若是尚未成家,我倒是认识几位京中贵女,个个才貌双全。”
站在稍后位置的卫玦,听着越宛清这番,嘴角微微抽搐。他只觉得尴尬,恨不得当场隐身,只能低咳一声,硬着头皮打圆场:“宛清,少说两句。母亲自有决断。”
越宛清立刻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郗道严被这突如其来的做媒弄得一怔,随即坦然道:“多谢世子妃美意。只是小王一心军务,暂无成家之念。”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冯般若,又迅速移开。
越宛清将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再开口,冯般若终于忍无可忍:
“够了。”
她被夹在中间,左边是笑里藏刀、醋意横飞的儿媳,右边是一脸无辜、却莫名坚持的郗道严,身后还有个试图和稀泥、自身难保的儿子。她不是回家了吗,怎么此时此刻竟比战场还要凶险?
她深吸一口气:“都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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