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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料峭的秋风里,如同一棵枯死的树,遥遥望着山下那支小小的、白色的送葬队伍。
他看着那具承载了他所有爱恨、让他生命瞬间失去色彩的棺木被缓缓放入深坑,看着黄土一锹一锹落下,逐渐将那抹白色彻底吞噬、掩埋,最终在地面上堆起一个新鲜的、刺眼的土丘。
整个过程,他僵立如山石,只有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海啸般的悲恸。
最后一缕香火的青烟在坟前散尽,人群逐渐散去,天地间只剩下那座孤坟,他终于支撑不住,猛地转过身,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哽咽,踉跄着,几乎是从山坡上跌撞下去。
李佐慌忙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的绝望。
葬礼之后,周凌便彻底从宫廷生活中抽离。
他搬到了京郊一座名为“静心园”的皇家园林。
这里古木参天,幽深寂静,罕有人至,仿佛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他下令,非召不得入内,几乎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唯一一道清晰传达给李佐的命令是:“调一队暗卫,日夜轮守,护好她的墓。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不许任何人惊扰。”这成了他浑噩意识里,唯一牢牢抓住的、与那个逝去灵魂相关的念想。
朝政彻底停滞了。
堆积如山的奏章被送往静心园,又原封不动地送回内阁。
首辅李阁老忧心如焚,亲自来到园外求见。他在偏殿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引到周凌面前。
周凌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败的海棠上,仿佛没有察觉有人进来。他瘦了很多,曾经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气息中。
李阁老痛心疾首,陈述边境军报、南方水患、积压的政务,字字句句关乎国本。“陛下,江山社稷系于您一身,万望您节哀,以国事为重啊!”
周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李阁老说完,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老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阁老……回去吧。”他顿了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朕如今……心力已竭,什么也做不了……这江山……这天下……与朕……还有什么相干?”
李阁老还想再劝,周凌却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那姿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彻底放弃。
李佐在一旁看得心酸,他感觉眼前的陛下,虽然身躯还在,但内里那个支撑他睥睨天下的灵魂已经垮了,碎了。
他像一头在争斗中受了致命伤的雄狮,拖着残破的身躯,只想找一个最隐蔽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然后……静静地等待生命的终结。
太后和皇后相继而来。
太后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提及列祖列宗,提及他身为人君的责任。
皇后泪湿衣襟,哀婉地恳求他为了天下,也为了他自己,保重龙体。
周凌始终沉默地听着,态度恭敬却疏离得像一座冰山。他不再发怒,也不再回应,所有的劝解如同雨水落入死海,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的心,仿佛已经随着那座新坟,一同被埋入了冰冷的地下。
他在静心园里,日复一日地消沉下去。
直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万籁俱寂。
值夜的暗卫发现陛下寝殿空无一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们立刻展开搜寻,最终,在沈家祖坟,找到了那个让他们心胆俱裂的身影。
清冷的星光下,周凌正徒手挖掘着芳如的坟墓。
他昂贵的袍子沾满了污泥,修长的手指早已被坚硬冰冷的土石磨破,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固执地、一下下地用血肉之躯刨着,动作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即将抵达彼岸的解脱。
李佐带人冲上去,死死抱住他。
“陛下!陛下不可!不能惊扰沈姑娘安息啊!”李佐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心痛而剧烈颤抖。
周凌挣扎着,目光死死锁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却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放开……让朕进去……里面那么黑,那么冷……她一个人……会怕的……朕去陪她……朕说过……她永远……都别想甩开朕……活着不行……死了……也不行……”
他最终被众人合力从坟边拖开,带回了静心园。
但那一夜,他染血的双手,他绝望的眼神,他如同失去伴侣的孤狼般的哀鸣,深深烙印在所有目睹者的心中。
他并非想要亵渎,他只是被巨大的悲伤和失去吞噬,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只想奔赴那个有她的世界,求得永恒的安眠与解脱。
自那夜从芳如坟前被强行带回静心园,周凌便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他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常常整日枯坐在窗边,手中紧握着那支从芳如枕下找到的、她平日最常用的素银簪子,指尖反复摩挲着簪身上细微的划痕,仿佛那是与她唯一的联结。
李佐忧心忡忡,加派了人手看护,连夜间也亲自守在殿外,生怕陛下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然而,周凌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后死气沉沉的海面,底下却涌动着更危险的暗流。他不再提芳如的名字,眼神却时常飘向沈家祖坟的方向,空洞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执拗。
那个念头,如同藤蔓,在他荒芜的心底疯狂滋长,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里,那么冷,那么黑。
他要陪着她,生死都要在一起。
终于,在一个月暗星稀、浓雾弥漫的凌晨,周凌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袍。他利用对园林地形的熟悉和对守卫换防规律的了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耳目,再次来到了那座让他痛彻心扉又无法割舍的沈家祖坟。
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
从园林工具房里顺手拿来的铁锹,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站在坟前,望着那方新鲜的墓碑,上面只简单刻着“沈氏芳如”四个字,连称谓都未曾加上,这是依了她生前“不入宫闱”的意愿。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夜露寒意的空气,然后,挥下了第一锹。
“芳如,别怕,”他一边挖掘,一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朕来陪你了……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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