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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时,我在院中赏星踱步。
住进芹菜巷的宅院已有几日,自景卫邑醒来后,他昼起,我夜出。他没发现我,我暗中时刻掌控着他,相处还算和谐。
张萧听了我的话,没再提过关于这栋宅院的话头。景卫邑只当这里是张萧预备的秘密住处,亦没多问,恰刚好两边都瞒住了。
张萧这几日四处打探过,苏州城中没有认得景卫邑的人。这栋宅院临近只挨着另一个小院,也是常年无人住。他方才冒险把景卫邑暂时单独留在此处,去请他师父来替景卫邑医腿,今日上午才走,大约三四日后回来。
于是整个一栋宅院里,只剩下我和景卫邑一人一鬼,更方便我折腾他。
景卫邑的魂魄远不如我,只是因为这具身体是他的,倘若公然对峙,我占不了多少便宜,只能暗中行事。
这具身体与他的魂魄生气相连,他一睡着,我便占着身体四处活动,凡人身躯怎能耐住昼夜不休。之前因为张萧在,我不好做的太明显,每天还让景卫邑的身躯休息一个时辰,景卫邑的魂魄都已经弱了许多,如今他走了,我一刻不停歇,等不到张萧回来,景卫邑就会因身躯衰竭魂魄消离,这具身体彻底变成我的。
景卫邑因身体魂魄皆虚弱,每日昏昏恹恹,吃一吃,坐一坐,走一走神,叹几口气,一天就过去了。他以为这是张萧或他师父的宅院,只本分在张萧收拾出的房间小厅中坐,到了晚上,我百无聊赖,便四处活动。
这栋宅院不算小,质朴清幽,长久无人住,院中长了不少野草野花,树木生长随意,凭添自然之趣。
除了张萧收拾出的地方,其他的房间都上了门锁,我虽然附在凡人体内,还能使些法术,便在无聊时,一间间房打开来看。
这些房间内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都积满灰尘,有的是普通的卧房,有的收藏了一些玩器,有的堆了满满的书,有一间竟然摆满了刀剑兵器,书架上还垒着兵器刀剑谱。另有一间像个书房模样,在宅院最深处,案几上还摆着砚台和未收的笔,甚至还有一页写着字的纸,只是砚台中墨迹早已干透,笔尖都结了蜘蛛网,铺陈的纸张与案几上堆着的一摞手稿都已泛黄,满是灰尘。
我翻了那些手稿看,一笔秀逸的好字,居然写的不是品世文章,寄情词赋,而是侠客传奇。离奇跌宕,出乎我的想象。
我之前只听说过有这样的书本,并未看过,没想到做了许多年鬼后在无意中开了眼界。竟然是料想不及的精彩。
可惜这摞稿子没到结尾便没有了,我心痒难耐,再在屋中翻找,又找出许多有始有终的。昨天刚看了一个正看到精彩处,天亮了景卫邑要醒了,只得隐忍撒手。熬到刚刚景卫邑睡下,我在院中遛达了一阵,便去那房中取了手稿,搬了矮桌躺椅坐在廊下,点上灯烛细看。
看得入神时,忽然觉察到一丝动静,只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我放下纸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走进了月门。
我是一只鬼,这回却被个活人吓了一跳。
定睛细看,那人竟然是柳桐倚。
他……为什么会在此处?
是追随景卫邑而来?还是替皇帝盘查景卫邑的同党,如今前来收线?亦或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我仔细探查,附近除了柳桐倚外,再没有其他人。
我于是站起身,走下回廊,有意显露出诧异:“然思?你……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夜幕下,柳桐倚立着的身影倒像是缕幽魂,一片剪影:“王爷请不必担心,我此番是称病在府中,秘密出京。怀王殿下刚刚亡故,诸事皆大乱,未曾有人发觉。”
他微微笑了笑:“其实我到苏州,已有两日,只比王爷晚了些许。这栋宅院之后的小院,亦是我的私宅,有暗门相通。”
哦,我也笑了,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然思,我知道了,原来你舍不得我,不放心,所以追着我过来了,是不是?”
柳桐倚的笑意更深:“是,我很不放心,所以追着王爷过来。但因张总管在,不便公然现身。”
没想到柳桐倚竟对景卫邑如此痴情,居然一路追随到苏州。我正惦记着他,他便主动送到眼前。
我正在想,要不要在抱住柳桐倚,亲一亲,以示惊喜与浓情蜜意,柳桐倚的袖子滑出我的手,人向廊下走去:“王爷在看什么?”
我轻描淡写道:“老张想替你整整宅院,四处打扫干净,在一处房中看见了这些手稿,我就拿来看看。原来所谓侠客传奇,竟然这样好看。然思你不怪我乱动你宅子的东西罢。”
柳桐倚依然含着淡淡的微笑:“哦,都是些旧物,无关紧要。王爷喜欢便随便看罢。”他手中还提着些什么,放在桌上,“不知王爷可用过饭无,我想张总管刚走,院中留下的吃食恐不禁放,拿了些点心过来。”
一面说,一面打开手中的纸包,内里包着几样点心,一股甜香。
我赞道:“这个好,等我拿小炭炉烧些热水,沏一壶茶,你我廊下赏星。”
柳桐倚道:“茶要浓些才好。”
我笑道:“这个自然。”
待我沏好茶水,与柳桐倚在廊下共坐,我叹道:“此时见到然思恍若隔世,又好像做梦一样。”
柳桐倚端起茶盏:“我在后面院中的小楼上,看这院内,看了两日,因此不觉得像做梦。”
他轻叹一口气:“其实在京中牢内王爷求我帮忙,一直到此刻,我都有个疑惑存在心中,很想询问。”
他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直望向我:“敢问阁下,究竟是谁?”
我端茶的手顿了顿,假意问:“然思,你说什么?”
柳桐倚方才淡然的神情已全然不见,在灯光中,他微微皱着眉,目光锐利,神色肃然:“我既然救了阁下出来,定然不会声张此事。但我只想知道,阁下究竟是谁,怀王殿下现在何处?”
我在灯影中看着他,柳桐倚倒出我意外。
我再笑道:“然思,你睡迷了罢,我哪里不妥了,你竟然说这样的话?”
柳桐倚语调平缓地道:“阁下与怀王殿下,外貌无一丝差别,无论天牢之中,还是阁下金蝉脱壳之前,都无时间也无理由偷梁换柱。但……”他再叹一口气,“阁下与怀王殿下,没有一丝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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