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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么?咸不咸?”苏青沅问道。
苏青荷低头望着碗里的手擀面,这不是买来的,是她一早做的。和现在年轻人不爱做饭不同,苏青沅厨艺很好,即便甜品面点也信手拈来。
从小到大,她吃得最多的饭菜,都是出自她手。自己爱什么,不爱什么,她全都一清二楚。
初春的清晨还是冷的,碗里热腾腾地热气扑上来,扑进她鼻腔里,冷热交替鼻头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哝地嗯了一声,说:“不咸,刚刚好。”
苏青沅见她这些天难得顺着说话,心情也不由地变轻松,她温柔地看着她,说:“最近换季了,我带你去买点新衣服吧,学校里动不动半个月出不来,下月就要升温,呢子毛衣都不好穿了。身上的内衣也是几个月前的了,要定期换,待会一块儿看完素姨,我带你去买几套。”
苏青荷低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从前,这样的话这样的事,她总习以为常,她们相差四岁,父亲是个男人,有许多不便,母亲又一直不在她身边,所以她的成长过程里,几乎全都有苏青沅的身影。
她的衣服、鞋子,乃至内衣袜子都是这个人为她挑选的,七岁第一次换牙,那是她们正式破冰的时刻,后来第一次上学,第一次穿内衣,第一次学英语,第一次离家住校,第一次来月事,第一次用卫生棉,都是这个人陪着她。
陌生的世界里,她有多依赖她,没有人会知道。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会将她们之间的关系弄成了这样。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可又怎么会演变成此刻这样?
八点半出门,苏青沅开车带着她去康苑探望李曾素。
两个多月以前,苏青荷才知道,李曾素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只是小时候她从孤儿院里抱来的孩子。
李曾素是苏青沅父亲苏贺安的初恋情人,后来因为苏贺安的父母不同意,家族公司又遇上危机,苏贺安被迫和李曾素分手,接受了家族联姻,与苏青沅的母亲楚筝结了婚。
婚后两年,苏贺安与楚筝育有一女,苏青沅三岁的时候,母亲车祸去世。其实苏青沅有记忆,那天父母争吵,母亲负气开车离去,后来才出了意外。
苏贺安丧偶后,又重新遇上了李曾素。两人旧情复燃,迅速坠入爱河,生下一个女儿,名叫苏青荷。
那是真正的苏青荷,只不过活到两岁,就生病去世了。
李曾素无法接受丧女之痛,整日整夜地走不出来,精神恍惚,难以入睡。
其实李曾素也是一个可怜人,从小没有父亲,家境贫寒,只有一个母亲相依为伴。大学时期遇上苏贺安,可偏偏又因家人反对,两人没能在一起。后来苏贺安结婚生女,李曾素也一直未嫁。再后来就是苏贺安偷偷与她走到一起,他想要再婚,可苏家和顾家都没有同意,于是二人婚姻一再坎坷被搁浅。
不被爱人家庭接纳,生女又夭折,她经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命运打击。李曾素的母亲怕她整日恍惚出事,就在孤儿院里收养了一个女儿,起初苏贺安并不同意,一来总不是亲生的,二来这样的替代,其实是一件残忍的事。难道说,抱养一个女孩,就能取代他们的荷荷了么,将爱都给她,那他们的荷荷,又是谁呢?甚至于有一天,是不是就没有人能记得,这世上原本的荷荷是谁?
这个念头就一直搁浅,直到有一天李曾素吞药自杀,被发现抢救回来。
李曾素的母亲跪地求苏贺安,苏贺安自知自己一生都对不起李曾素,就答应了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孩子,以此宽慰李曾素脆弱的精神状态。
苏家不同意这个孩子进门,更不允许她跟着苏贺安。李曾素因为这个孩子也渐渐活了过来,一直独自养她到六岁。
直到李曾素旧病复发,几乎不能自理。李曾素母亲去世,无人能够照料这个孩子,苏贺安就将她带回苏家抚养。
彼时,苏贺安一点点撑起了公司,有了经济大权,父母年迈,也再没有力量说什么了。
李曾素这些年来一直病卧在床,靠着仪器存活。每天仅存的一点意识,只记得苏青荷一个人。
其实李曾素的精神一直不大好,按医学上,她患有精神障碍疾病,不能自理。
苏贺安这些年来也一直照顾着她和苏青荷。苏青荷在苏家,也一直以苏贺安女儿的身份生活,直到去年苏贺安癌症去世,苏青沅接管苏家一切。
苏青沅起初也一直以为,苏青荷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其实怨恨她的父亲,因为隐约知道,母亲车祸去世,与他争吵的那一天,就是为了李曾素。
她知道那个时候,苏贺安和李曾素还没有走到一起,是母亲无意间发现了父亲字典里当初给李曾素的情书,二人争吵,母亲负气开车,才出了意外。
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
或许大人的世界里复杂,她无法认定,究竟谁对谁错。可母亲却因此出了意外,永远离开了她。
苏青沅将李曾素认定是父亲出轨的对象,而这个凭空而来的苏青荷,是他出轨的佐证,是这个苏家的闯入者和私生女。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概是十岁的孩子,爱与恨都那样浅薄,在与苏青荷那几年的生活里,她也逐渐接受了这个妹妹的存在。
直到十五岁那一年,李青荷生病住院,她无意间发现了李青荷是ab血型。
父亲是o型血,不论李曾素是什么血型,他们也无论如何不会有ab型孩子的出生。她那时候正学生物学,发现这件事后,她惊愕地愣住,当下找了父亲质问。
至此,父亲才向她坦白了一切,那时候苏青沅已经长大,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苏贺安告诉她,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荷荷。
没有人会愿意知道,自己亲生的父亲和姐姐,有一天都变成了没有血缘的陌生人。那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太残忍。
于是,苏青沅就同父亲一起守住了这个秘密。
可或许就从此开始,她开始以另一种目光与身份看待身边这个人。
可她究竟又没有意识到,在得知荷荷不是她亲妹妹的一刻,她不是震惊伤感,而是一种连她自己没有察觉的庆幸。那像一个揭开她丑陋面目的借口,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让她那一点点微妙的情感,彻底如洪水滔天一般涌泄,且再也没有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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