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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他也知道,一个孩子想要顺利长大成人,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资源,尤其在这什么都缺的年代。
但要他说出什么不要抛弃祂们的话,狗剩又没办法说出口,之前在慈幼坊的时候,他还能跟柳双双对着干,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对的,现在却像是矮了一截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对的。
眼前的人似乎越来越陌生起来。
狗剩只隐约知道,她或许要做什么大事。不管愿不愿意,祂们终将会被卷入其中,但是,太早了,还是太早了,理智上,他也知道,在这世道要变强,但又没办法不担忧。尤其在跟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交谈过后,对于将来的事情,他更加迷茫恐惧了。
对于少年脱离实际的说法,柳双双看出了其后的真实意图,却也没说什么,反而看向剩下的孩子们,众小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但还是有人发现狗剩哥话语里的疏漏,“狗剩哥,你忘啦,只有将军和骑兵才能骑马,我们要去的话,自然是要走路的。”
“不,还有运粮车,我们可以坐车!”
“那叫后勤,我知道,一个兵三人养。”
狗剩脸色涨红,他当然知道!他只是……狗剩没忍住看向作壁上观的女人,见对方仿若洞悉了一切的平静模样,他气得牙痒痒,在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我要去。”
“瘦猴?!”
“我年纪小,动作灵活,我能跑。”擅长察言观色的机灵女孩,变得更加沉稳了,或者说,她的忍耐,要留到该用的地方,“防身术我也练得很流畅了。”
“今天,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脸颊有了些肉的女孩身体敦实,说话时,一双葡萄般的眼睛,依然像小猴子般澄澈,她隐约知道,在这世道,要变得有用,否则就会被轻易抛弃。她不想再依托着旁人的悲悯度日,惶惶不可终日。
要变得有用……
瘦猴握紧了拳头,仿若有股热意涌上脑海,纵然她如今还不能想的那样透彻,但她隐约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与其像鹌鹑一样,蜷缩在狗剩哥的羽翼下,假装什么都听不见,看不到,不若让她亲自走一遭。
小孩子恐惧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的,有时候会在乎别的东西,胜过死亡,这又是寻常人难以理解的事了。
看着女孩那双大大的眼睛,柳双双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了?
“我要去!”
“我也要去!”
另外两个个头直窜的小子也举起手来,正是那对遗孤兄弟,大壮和二壮,或许是遗传了父母,两人营养跟上了,个头就长出来了,几乎快赶上她了,站在半大的孩子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是当中最接近成年人体型的孩子。因而也确实在柳双双原先安排的名单中。
“你们……”一直以大哥自居的狗剩张了张嘴唇,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地合上了嘴,他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转折。
狗剩隐隐感觉到某些让人不安的变化,然而,看着同样有些迷茫不安的孩子们,他握紧了拳头,还是不得不接受了分离的结果。
孩子们之间微妙的转变,柳双双看在眼里,这个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或许是狗剩护犊子的行为印象太深,她有些先入为主,认为十人密不可分,而忽视了被保护的孩子们也有自己的想法。
孩子们的偏向似乎就此区分开来,有些适合搞内政,有些适合冲锋陷阵,如果几个人的羁绊能够持续下去……柳双双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有些遥远的事情。
教育是漫长的投资,即便这些人都是天纵奇才,想要成为栋梁之材,要走的路还很远,或许将来,祂们会是她的班底,但现在是不能指望了。
柳双双觉得,自己可能不自觉间投入了过度的期望,产生了赌徒心理,因此,既不能好好培养,又不能就此舍弃。她调整了一下心态,默念,不求回报的施舍是美德,既然选择了承担责任,就不要渴求更多。
事实上,俘虏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没有给柳双双带来影响,如今她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本质上依旧孤身一人,若是之前还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现在显然不行。发现问题,却没法解决问题,显然是会让人感觉焦虑的。直白的说,淮安军的今天,或许就是她的明天。
想要组成自己班底,一要忠诚,二要能力,三要财力,有了一,好像二三都会聚集过来,就像淮安军那样,但怎么把各种资源有效转化,变成自己的,就少不了分饼。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世家豪族屹立不倒的缘故。
比起重新扶持什么势力,借鸡生蛋显然是更加省时省力的过程,可这样做,岂不是重复之前的老路?就算是现在,暂时交到柳双双手里的那百来人,也不是她的,这才是她焦虑的根源。
在底层寻找人才无异于大浪淘沙,纵然战争这大浪加速了这个过程,将金子都淘了出来,可比起各大世家庞大的人才储备库,草根出身的人才只手可数。
在这世上,平庸的沙粒才是大多数,而怎么将一盘散沙凝聚起来,形成无坚不摧的堡垒。
优秀的领导者应当注入核心的力量。
纵观历史,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大义,有人为生存,有人举起信仰的旗帜,而朝廷,以礼法治国,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数百年的潜移默化,不断加深统治的框架和根基……身处其中,谁也跳不出这框架,只能在这基础上缝缝补补。这时常会让她生出一种无力感。
责任总是伴随着压力,想要逃避责任又想获得名声,这样的力量显然是悬浮的,倒不如说,想要成为真正的掌权者,她必须要有直击根本的力量。
而明天出征,就是奠定一切基础的开始。
为此,柳双双思考了一夜。
这正是那么多个世界以来,她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她深知自己思想的贫瘠,而不敢投身波诡云谲的争斗。
柳双双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豆腐上雕花,稍有不慎,就会鸡打蛋飞,她没有信仰,或者说,信仰得很悬浮,一切习以为常的东西,人们不再寻求它的根在哪里。
这是群体的迷茫。
而她的迷茫,贯穿始终。
柳双双不怕牺牲,不惧艰苦,并不贪图享乐,也不追求荣华富贵,有着积累的经验,在乱世之中,她会是一个好谋士,好将军,她能出谋划策,能平定叛乱,但要登上最高的那座山,那人为何非她不可?
忠君爱国,在当下似乎是标准的答案,但这显然不能让人信服,忠的哪门子君,爱的哪门子国,执笔者挥斥方遒,慷慨激昂,动情时潸然泪下,悲悯世人,谈及天下之势,洋洋洒洒,鞭辟入里,可这和在地里刨食的百姓何干?与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何干?
凭什么三两言语就要让人卖命追随?
第二天,当季开来安排的副手,来寻有些陌生的主帅时,却是被对方的样子惊到了,女人平静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神色冷冽,她束发披甲,颧骨如同危峰峭壁,她双眼微抬,睫毛间的露水抖落。
两百人马在郊外集结,军纪散漫,队伍松散,他们窃窃私语,对即将到来的主帅心有疑虑,听闻来者是都督的同乡,都督骁勇之名,天下皆知,纵然对女子身份有些微词,但因着这层联系,再加上服从的天性,他们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更别说,这同样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在一片喧闹声中,主帅和副手骑马而来,未等马儿停下,身着轻甲的女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巧不工,让众人顿时收起了轻视之心,但心里的疑虑依然未散,却也只能暂且按下,只看实战如何了。
按照惯例,开拔之前,主帅应当说上几句激励之言,众人也难掩好奇地看着,台子都搭好了,柳双双却没有站上去,她一手指天,一脚踩地。
“江南,离天太远,离地很近。”
洪亮的声音清晰可闻,士兵们不由得站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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