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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红木办公桌大得好似一艘船,上面摆着建国元勋的黄铜胸像。这位警察局长一定深谙“伪装一切,直到成功”的仕途晋升之道,他的办公室即便和总统相比也毫不逊色。处处装潢精美,张扬奢华。花纹繁复的地毯铺了满地,厚得要没过脚踝。
斯普林格坐在那张庞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高抬下颌,轻蔑地看着阿奎那。那张脸让阿奎那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某类虚张声势的小型犬:虽然身处高位,但是眉宇间仍然摆脱不了那股费尽全力却怎么也爬不上矮凳的悻悻之色。
斯普林格看着阿奎那神态自若地走进来,自顾自地坐在自己对面。他脸上的焦躁愈发明显了:“他人呢?”
“我的当事人很腼腆,不好意思和您这样的大人物打交道。”阿奎那从容地说,“我是全权委托。”
几句很难称得上友善的开场白之后,斯普林格试图装出一副硬汉的样子,用一句意简言赅、自以为气势十足的断言击倒他:
“海戈·夏克死定了。”
阿奎那安逸地陷在柔软的高背椅上,轻巧地说:“是啊,苏格拉底都难逃一死,何况他呢?”
斯普林格微微张着嘴,瞪着眼睛看着他。他看上去不太具备随机应变的技巧。他冷冷地说:“所以你为什么要白费功夫?”
阿奎那轻轻叹了口气,盯着他手边的法律文书,说:“局长,您公务繁多,我以为我此行是来达成协议,帮助您彻底了结一桩大麻烦的。”
如果不是斯普林格释放出了让步的信号,阿奎那根本也不会就此暴露身份来这里一趟。他实在没有心情和对方再跳一段你进我退、拉拉扯扯的双人舞了。
斯普林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他伸出一根手指,将桌上盖着警察局印戳的法律文书推到阿奎那面前。阿奎那迅速扫了一眼,说:“我记得我当时要求的您开具的是一份取保候审决定书,而不是监视居住决定书。”
“绝不可能。”斯普林格傲慢地扬起了下颌。他嫌恶地说:“海戈·夏克是一个前科累累、劣迹昭著的凶杀犯。他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根本不符合适用取保候审的条件。你是个律师,你很清楚这一点!我决不会冒着被检察院执法违纪监督的风险做这种事。”
他的双手按着桌面,咬牙切齿地说:“那是个会对社会公众造成重大威胁的危险分子!我不可能放任他在市区内四处闲逛!他必须要在我们的监视和控制之下!”
“噢,他原本是的——如果您治下的看守有切实履行好职责的话。”
斯普林格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们在耍什么花招,”他忿恨不平地看着他,“但我决不会拿市民的生命安危冒这个险!除非有我们的批准,他必须关在居所不得外出,并且不定时接受警方的讯问和监视——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奎那感到胃部一阵隐隐的痉挛。自以为是英雄的蠢货最是难缠。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缓声道:“请您放心,说到‘不威胁或侵害任何一位公民的合法权益’——这一点上,我和您是同样的立场。”
这其实已经是阿奎那事先预想的最好结果。他伸手正要去取材料,那份文书却被斯普林格往后撤了撤。他抬头,看到斯普林格的脸上浮起一丝得胜的笑容,冷冷道:“忘了补充说明一点,基于海戈原来的住址已经是案发现场,警方将会指定一个居所作为他的监视居住地——”
阿奎那眯了眯眼,断然否决道:“不行。”对于这种套路他再清楚不过。一旦变成指定监视居住,海戈的自由将会受到更进一步的限制。斯普林格大概率会指定那种比监狱还要破败恶劣的地方作为海戈的居所,居住体验估计比监狱也好不了太多。
斯普林格耸了耸肩,说:“我是依法办事。”
胃部痉挛得愈发明显了,阿奎那感到肠子一阵发硬,好像一块三十磅重的石头从天而降砸中了他的腹部。但是他的外表分毫不显,甚至咧开嘴轻松笑了笑:“很遗憾要辜负您的好意。海戈当然另有居处可以作为监视居住的场所,否则您认为他现在正待在什么地方?”
斯普林格眼神闪动,似乎在揣测他所说的是真是假。阿奎那说:“或许我们都该再多释放一些诚意。”
“如果你真的有诚意,就应该领着海戈来见我,而不是对我这样提防。”他冷冷地说,“见不到人,我决不会给你这份监视居住决定书。”
阿奎那耸了耸肩。“我只是收钱办事,”他站起身来,“好吧,让我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
他走出办公室,尽量让自己脊背挺直,步履如常。他拐进隔壁秘书处的盥洗室,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止疼片,囫囵吞进了嘴里。他捂着方才一直在抽筋般剧痛的胃部,忍耐着等待止疼片发挥作用。
打起劲儿来。他对自己重复道。你面对的是所有物种之中最会欺软怕硬的犬科动物。只要你流露出稍微一丁点虚弱,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骑到你的头上。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平复着呼吸,盯着镜子里的人。那张脸清醒,锋利,看不出一丝焦虑、软弱和疲态。这是一张胜券在握的脸。
他回到斯普林格的办公室。对方显然对他这么快去而复返感到有些意外。阿奎那拉开椅子坐下,说:“我的当事人有些顾虑……如果他贸贸然出现在您眼前,可能会被您不明就里的手下围攻逮捕……届时,我们的友好协议就很难进行了。”
斯普林格的瞳孔颤了颤,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僵硬。显然,他不止一次算计过这种可能性。阿奎那熟视无睹,继续说:“对于我的当事人,您也知道,他出身很苦,没有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对社会规训的归属感很低。我极力劝说他信任您,按照这套规范的法律规则行事。这相当不容易。您一定能够想象,我花了多少力气,才安抚住他,让他保证不会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过激举动。”
斯普林格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他对海戈的偏见,显然在他心底描绘出了一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走投无路、报复社会、大肆屠戮良善之类的地狱图景。
阿奎那并不急于纠正这一点。而是轻描淡写地暗示(事实上是虚构)了海戈对自己的信任,以及他绝对能够控制住海戈这个嗜血种的毋庸置疑的自信(幸好他是在斯普林格的办公室里,而不是手摁着宪法站在法庭上)。
这番表演稍稍平复了斯普林格的焦虑。阿奎那意识到对方已经开始屈服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眼下的局势对两方都不太乐观。但恕我直言,您的处境更为不利。海戈只是个不名一文的嫌疑犯,随时可能被判处极刑,他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失去的东西了——而您,是前途无量的政界新星,是市民们众望所归的政法领袖人物。有一句古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难道您当真要和海戈这样的角色较劲,不惜把自己的前途当作赌注吗?”
斯普林格轻轻地喘息着,“你想要我怎么做?”他急促地说。
“我已经做出了让步。监视居住,没问题,但是绝不能是指定监视居住,而且必须要适用最宽松的监视标准,审查频率不得高于一周一次。”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只要今晚前我能见到海戈……其他由你决定。”
阿奎那笑了。“我相信,您一定会在政界大有作为。”
他起身,抽走了那张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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