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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特鲁姆普社区杂货店的橱窗,洒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牛奶、鸡蛋、水果、蔬菜、各式各样的罐头食品和日用品,应有尽有。在店铺里侧一角,一台老式咖啡机静静地工作着,散发出浓郁的咖啡香气。旁边的小桌上,店铺的常客们正围坐在一起品着咖啡,闲聊着社区里的新鲜事。
杂货铺的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看向他的邻居和熟客们,既是为了在第一时间察觉并迅速而准确地为客人们提供帮助,同时也在享受这日复一日的美好时光中。仔细看他的面庞似乎尚还年轻,但是上唇已经留起了髭须,愈发显得老实敦厚,更别提脸上稳稳戴着的那副老练温吞的笑容。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又有一位顾客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杂货铺老板迎了上去,满面春风地招呼道:“下午好!我能为你提供什么帮助吗?”
来人上下打量着老板,微笑道:“我听说你是这附近最好的杂货商。”
“那可真是过奖了,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来人扫视了一眼店内,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温馨美好的氛围。“邻居们对你信任有加啊,”他慢吞吞地说,“我已经找了很多家商店。真希望这儿能有我想要的东西。”
“你要的是什么?”
来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老板:“一个有点年头的东西,很沉重,带着血腥气——一个秘密。”
老板的笑容微微僵一下,“先生?”
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副边缘泛黄的剪报,举在对方面前,好让他看清上面赫然写着的“特鲁姆普社区杂货店发生一起血案”的标题。他侧脸示意那角落里谈天说笑的顾客,轻声微笑道:“你的顾客们知道你还出售这个东西吗,特鲁姆普先生?”
老板咬了咬牙,低声道:“给我两分钟。”他深吸一口气,换上若无其事的笑容,走到那几个常客身边说了些什么。直到对方诧异地面面相觑,最后只能耸耸肩,带着遗憾的表情起身离开了。
玻璃门一合上,那副亲切憨厚的笑容陡然从老板的脸上坠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饱含着警惕和敌意的脸:“听着,我不知道你是谁,或者你想要什么,但那些都是无中生有的事。”
来客从简报下面抽出警方调查结案书和更多的调查材料,淡淡说:“我是有备而来。否认也没有意义,我们还是省点时间吧。”
那些纸质材料好像长出了毒刺,把老板的眼睛狠狠蛰了一口。他匆促地收回了目光,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文字,说:“我需要否认些什么?那是毫无疑义的一件旧案,我所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一样多……”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一套流畅又精巧的推诿之辞。然而来客充耳不闻,倚着玻璃柜台,从里头挑选出一盒塞壬牌香烟,自顾自低头点燃,忽然发声打断他:
“那个被砸破脑袋的倒霉鬼叫什么名字?维斯索尔?还是玛克索尔?特鲁姆普先生,你一定比我记得更牢。”
特鲁姆普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我是一个勤勉本分的杂货商,如果你以为可以靠这些捕风捉影的把戏,趁机敲诈我一把——”
来客讥讽地笑了一下:“敲诈?是的,我要的东西可比钱财更多。怎么,”他倾身逼近他,挟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似笑非笑道:“你也要像对待维斯索尔一样,冲我的脑袋来上一下吗?”
特鲁姆普的脸色刷地变得煞白。来客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升腾、弥散,模糊了视野,仿佛将此地带回了那个七年前噩梦般的晚上。
来客说:“不错,七年前的维斯索尔是个预备上岸的地痞流氓。他看重这里你所居社区便利的交通和丰富的资源,也想在附近分一杯羹。我们都能预想到,如果他的计划得逞会发生什么:没有堂堂正正的公平竞争,而是最恶意、最卑劣的排挤和欺诈。他会利用他的黑道背景私下贩卖酒水,甚至那些他之前就已经私下贩卖过的不法药品——他就是这么威胁你的,对不对?”
那正中靶心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片,一片片削去了特鲁姆普脸上的血色。“你既然知道这个,就应该知道……那是个邪恶的家伙,他会把这个地方搞得乌烟瘴气……”
“所以你杀了他?”
“——那是一场意外!”
“‘意外’?某种程度上,确实是的。对于维斯索尔,这是一场傲慢的挑衅;对于你,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争执——先是争吵,然后愈演愈烈……在推搡中,你狠狠把他推到了尚未安装完毕的货架上——倾倒的货架砸中了他的脑袋,对吗?”
他无力地申辩道:“我没想到……我、我只是失手……”
来客厉声道:“那么,让海戈·夏克背黑锅——也是你的失手所为吗?”
特鲁姆普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衣领。来客冷冷地说:“维斯索尔是一个作奸犯科的私酒贩子,固然死不足惜。但是特鲁姆普,难道你比他高贵得多吗?你失手杀了维斯索尔,假若这真是一场意外,而你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自首,便不愧为一个守护社区的英雄——可是你实际上做了什么?”
来客拿烟指着他的眉心,鄙夷道:“你没有勇气承担这一切,却选择让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孩子来顶替你的罪行?”
特鲁姆普惊惶地往后一缩:“我……我得照顾家人。我有一个体面的工作、一个美满的家庭……我不能——”
来客讥讽地看着他:“而那个替罪羊呢?他一无所有,只有他的清白,直到你把它夺走了。”
特鲁姆普双手捂住了脸,绝望地呜咽道:“我当时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费尽了千辛万苦才摆脱那种生活!我赢得了老特鲁姆普的信任,继承了这间铺面,社区的人都那样亲近我——如果他们知道我杀了人,怎么还可能光顾这间店!还有我的妻子——她该怎么办?她才刚刚怀上我们的孩子!”
来客不为所动,不屑地看着这些自私而胆怯的眼泪:“这就是你当初在海戈·夏克面前表演的一套吗?这些东西能打动他,可打动不了我。想想看,在这之后你是怎么对待他的?还是你连这个也忘了?”
特鲁姆普急迫地为自己申辩道:“我愿意给他钱、很多钱——可是他拒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一辈子生活在这种阴影里!我们约定好再也不谈论这件事——”
“所以,在他为你的罪行在少管所服刑的四年多时间,你一次也没有看过他。在一个多月前他来找你的时候,你有请他进来喝一杯咖啡吗?你知道,他彻底变成了一个不务正业的混混——其中多多少少还是拜你所赐。你揣测他的好意,你疑心他花光了钱、想要来敲诈过去的酬谢——你也是和七年前一样,试图拿一张支票打发他吗?用几个菲薄的臭钱,妄图买下一个人的青春、前途和向上的希望?”
特鲁姆普语塞了,羞耻和愧疚让他的眼底再次泛起了眼泪。他低声说: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是海戈告诉你的吗?他现在——”
“不。海戈·夏克是个十足的傻瓜。他答应你从此守口如瓶,说到做到,恪守诺言,从未对第三人开过口——甚至在他蒙受不白之冤的时候。假如你稍微从这个美妙但虚伪的安乐窝里跳出来,睁开眼关心一下时事,或许就能知道他为你承担了多大的危险。就在那天下午,他成为了一起凶案的嫌犯。明明只要他如实说出他来找你的事实,就可以拥有一份坚实的不在场证明,但是他选择了沉默。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特鲁姆普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绝望地半仰着脸,全然无助地看向对方。来客垂着一双澄澈透彻的蓝色眼睛,鄙夷又不失怜悯地望着他,仿佛要看到抵达他的心灵深处,触碰到那被掩盖了的负疚和良知。
他低声说:“不是为了勒索更多的金钱,更不是为了让你永远陷在不安、惊恐和煎熬度过余生——那是一件被你遗忘了的、更为宝贵的东西。”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黑白合照——曾经被一个保育院老妇人珍惜保存着的合照,在后排那个神情阴郁的鲛科小孩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纯真开怀的少年,仍能看得出眼前之人的模样。
就在看到那张合照的瞬间,特鲁姆普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簌簌落在照片上少年天真的笑脸上。那不再是卖弄可怜的嚎哭表演,而是真正饱含着懊悔、痛苦和歉疚的无声的啜泣。
“听着,你可以选择继续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自欺欺人地继续现在的生活。但是在与你自己心灵独处的每个时刻,你都知道你是个有罪之人。你所拥有的一切美满生活只是虚幻的肥皂泡,你无法坦然无愧地看向你的孩子的眼睛,你也永远无法在夜里安睡;你会永远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时时恐惧命运的审判、时时承受良心的谴责——摆脱这种痛苦和恐惧的路只有一条,虽然有波折,但是一条一劳永逸、堂堂正正的康庄大道——你心底一清二楚,对吗?”
来客说完这番话,将自己的烫金名片留在柜台上,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掩面啜泣的卑劣又可怜的家伙,转身走出了商店。他知道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阿奎那推开商店的门,伴随着铃铛轻响的尾音,他一眼就看到街道对面默默伫立着的高大身影。
他扣紧了外衣领口,迈步朝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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