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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站定了,叶阳辞放在他背心上的手掌方才移开。
秦湍低低地笑起来,越笑越急促,一声赶着一声,最后变成尖声狂笑:“嗬嗬哈哈哈……你终究还是愧疚了,这辈子你都要背负这罪孽,死后与我共同经受阿鼻地狱的酷刑……”
秦深面无表情地抬脚,踩住秦湍受伤的肩膀,听狂笑骤然转为痛呼,冷冷道:“‘身死理应相随,红粉何惜成灰’——大哥的这封遗书也是你伪造的。你对兄嫂侄儿赶尽杀绝,拿家人的性命铺就自己爵位继承的通途,又用女眷们的苦难讨好朝廷,换取皇帝的褒奖。鲁王一脉枝叶凋零,朝廷对你这俛首帖耳的亲王越放心,你在山东封地就越可以为所欲为。
“可笑你机关用尽,依然不能斩草除根,我会尽全力保大哥的血脉延续。而你这么多年欲求子嗣而不得,又何尝不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报应?
“这二十多年来,鲁王府死的人太多了,但真正该死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秦湍。”
秦湍咽下残破的喘息,诡笑:“那又如何?我生前是恶人,死后成厉鬼,照样为所欲为。谁杀了我,我便缠上他的身,如附骨之疽,叫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他说到兴奋处,声调变得高亢,面上也浮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拖着伤臂,合身朝秦深扑去。
秦深对他深恶痛绝,一丝一毫不愿沾触,侧身避开。
秦湍扑向秦深身后的控制台,疯狂大笑:“墨家机关术天下无双,我的千机百变阁须得血祭方能大成。来吧,一同身作血食、魂变厉鬼,谁也休想逃脱!”
——这是要触发自爆装置?叶阳辞当机立断,剑光划出一道急电,直取秦湍后心。
秦湍必须死,但不能让秦深亲自动手,那毕竟是他的同胞兄长。弑亲之举无论多么情有可原,都会被世人诟病。而几千年根深蒂固的血缘道德,也会让弑亲成为一个良知未泯的人内心深处最挥之不去的阴影。
秦深……涧川,一直背负着千钧重量活着,已经够艰难了。叶阳辞的胸口针扎般疼了一下,手中剑锋没有丝毫犹豫。
就让他来当这对兄弟之间的了断者吧。有些两难处境,当事之人不必做选择,也就不会染业障。
至于秦深今后若是念及兄弟血缘与昔日亲情,会不会怪罪他……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电光石火之间,叶阳辞想了许多,但唯独没想到的是,秦深的剑比他更长,也更决绝——
“飞光”抢先一步刺入秦湍的后背,穿心而出。
秦深甚至在拔剑后,伸手掰转秦湍的肩膀,正面相对,当胸又刺了一剑!
秦湍张开嘴,血沫涌出口鼻,一双漆黑如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三弟,那凄厉恶毒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秦深毫不闪躲地直视他,沉声道:“秦湍,看清楚,杀你的人是我。你要是魂变厉鬼,就来缠我一人,只要你敢来,无论我身处何地,都擦亮兵器等着你!”
秦湍艰难而尖锐地说:“现在……你和我……一样了……都是……”
最后一个“鬼”字出口时,秦深猛地拔出飞光剑,任由亲兄长的鲜血喷溅自己一身。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叶阳辞前面,没有让一滴血溅到那袭洁净的蓝衣上。
叶阳辞怔住,旋即从后方抓住了秦深的胳膊:“你——”
许多道不明又咽不下的情绪从心底涌出,把平日伶俐的口齿都堵塞了。
他想说,你真的不必亲自动手,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他想说,我真的不在意你以后是否会迁怒我。
最终仍是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过去的二十年间,他从不寻求庇护,也不惧避磨难。可是,当秦深挡在他身前时,仿佛全天下的风雨都绕过了他,只向秦深一人倾泻而去。
他无需人遮风挡雨。秦深不明白……也许明白,但依然抢先这一剑,将身揽下所有污血、毒恨与罪业。
这是雄主才有的担当,但又不只是担当。
叶阳辞心底轻颤,掌中仍握着秦深的胳膊。衣物触感明明湿冷,对方躯体深处的热意却无孔不入地渗过来。陌生又令人栈恋。
脚下地板剧烈摇撼。本就被捣得七零八落的衔接处纷纷断裂,各种零件向广场地面坠落,整座机关碉堡开始解体。
碉堡内的两人站立不稳。叶阳辞握住秦深的手腕,说:“从那个运货通道滑下去。秦湍方才就想从那儿逃走,想必是安全的。”
秦深收了剑,率先跳入通道的圆筒状入口,叶阳辞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光滑的筒壁向下曲折滑行,迅速降到最底层。
出口狭窄,秦深用脚踹烂了出口边缘,这才得以通过。两人终于离开碉堡,平稳落地。
外面雨势仍然很大。无数白索抽打着他们的身躯,秦深染血的玄色衣袍被雨水冲刷干净,血腥味淡到几乎嗅不出。
这次换作秦深拉着叶阳辞的手腕,头也不回地疾掠向校场外的工房。
在他们身后,小鲁王精心打造的“千机百变阁”在雨幕中轰然倒塌。秦湍中剑的尸体被沉重的铁皮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彻底埋葬于这具机关巨兽的遗骸中。
叶阳辞站在工房的屋檐下,望着小山一样的铁皮废墟,想到不必再费心去掩饰秦湍尸体上的剑伤,就连死因也有了合理解释,一种因果玄妙之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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