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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厉慢慢地讲,讲林然小时候和她一起爬树,结果下不来哇哇哭;讲林然学习很好,总是给她讲题;讲林然喜欢小动物,所以才捡回了瘦巴巴的咪咪,一点点把它喂成个猪咪。
鲜活的故事,填补了姜好想的记忆。郑意也竖着耳朵听,他以前只知道姜好想的亲妈不在了,具体怎么回事,向厉从来没细说过。
向厉看着姜好想:“你妈妈最喜欢你了。她怀你的时候,就天天摸着肚子跟你说话,给你讲故事,唱儿歌。她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叫好想,因为有了你,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想念。”
姜好想的眼眶又湿了,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向厉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所以,好想,想念妈妈是非常正常也是非常应该的事情。你不用偷偷摸摸地想,你可以大声地说出来,可以随时跟阿姨讲,阿姨这里,有很多很多关于你妈妈的故事。”
姜好想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盒没动过的果切。郑意立刻反应过来,把盒子端过来,插上小叉子递给她。
姜好想叉起一块西瓜,先喂给向厉:“阿姨你吃。”
再喂给郑意:“郑意哥哥你吃。”
她虽然有点小脾气,但是对于爱她的人,姜好想从来都会剖出一颗真心给出去。郑意吃着西瓜,心里想:自己一定要对姜好想特别好特别好。
郑意摆弄姜好想那个儿童手机,检查它充电充得怎么样。
向厉还在处理工作,病房里很安静。
郑意把充了百分之七十电的手机放回床头柜,忽然坐到向厉旁边,向厉看他严肃,也坐直了,先一步问怎么了。
郑意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谙世事:“妈,咱们不能把姜好想接到咱们家来住吗?”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姜好想在他家比在她自己家开心,那为什么不能一直住在他家?问题出现了,就解决它。多简单。
向厉看着儿子那双少年人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他是少年人,自然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则,有那么多不得不的操守。
不知道有很多事情,哪怕你明知道是错的,但作为一个外人,你没办法直接干预。手伸得太长,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可能让孩子的处境更尴尬。
不知道很多事情,哪怕你明知道是对的,是应该去做的,却要因为种种顾虑强迫自己不去做,只能在界限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多给一点温暖。
郑意还不懂这些。郑意比姜好想大三岁,个子也高出一截。可在此刻,在对于现实规则的理解和无奈上,他其实没有那个被迫早早学会察言观色的姜好想成熟。
所以还没等向厉开口,姜好想自己先摇头。她看着郑意:“不行的。”
郑意扭过头看她:“为什么不行?”
姜好想组织着语言:“我爸爸周末就回来了。我自己有家,我不能去你家住的。我去你家住了,那我的家又算什么呢?”
她还说不清那些复杂的缘由——关于血缘、责任、家庭的定义以及外人介入的界限。但她那颗敏感早熟的心,已经模糊地领悟到了,世事并非想怎样就能怎样。
家,哪怕它让人感到闷热,但它在名义上在法律上依然是她的归处。不论如何,姜成是她的爸爸。她们是一家人。
而郑意和向厉阿姨,再好,再温暖,也只能是“外人”。是可以在风雨来时暂时躲避的港湾,却不能是她永远停泊的码头。
郑意完全没想过这个层面。在他想来,哪里舒服就待在哪里,天经地义。什么你的家我的家,分那么清楚干嘛?姜好想来自己家这件事,他自己愿意,向厉不可能不愿意,那不就得了?
他还是少年人,又在过往岁月里被向厉保护得太好。不懂家对于一个人的牵绊,也不懂姜好想话里那份平衡的艰难。他只觉得憋屈。
火气冲上来,他脱口而出:“那也能算你的爸爸吗?他怎么当爸爸的!”
向厉脸色一沉,厉声:“郑意!怎么说话呢!怎么能背后这样说长辈!”
郑意被呵斥,立刻噤声。但脸上是不忿。他觉得自己没说错!那个姜叔叔,就是没当好爸爸!猫丢了不管,女儿烧成那样也不管!凭什么不能说?
但他不敢再顶撞向厉,只好梗着脖子,把头用力扭过去,不看向厉,也不看旁边的姜好想。
向厉看着儿子,知道他是心疼姜好想,话虽难听,理却未必全错。但她不能纵容孩子这样口无遮拦地评论长辈,这是教养也是分寸。
姜好想看着突然吵起来然后又陷入沉默的母子俩,有点无措。她看着郑意紧紧攥着的拳头。悄悄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塞进了郑意那只紧握的拳头里。
郑意僵硬了,用了好大力气忍住不去看姜好想。但紧绷的拳头松开了一些,将姜好想的手握住。他还是倔强,耳朵却悄悄红了。
姜好想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小声说:“郑意哥哥,苹果好甜,你吃一块。”
向厉看着两个孩子,心里那点因儿子口无遮拦的气也消了。
她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拿起插着苹果的牙签,递给依旧别着脸的儿子:“行了,吃点水果。少说两句。”
郑意另一只手接过牙签,把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仿佛跟苹果有仇。握着姜好想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向厉心里滋味复杂。她知道郑意的问题源于正义感,而姜好想的拒绝则是一种过早降临的懂事。
她尽量平静,也尽量平等的与两个孩子交流,既是对郑意说,也是对姜好想解释:“郑意,妈妈知道你是好心,心疼好想。但是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情况。好想有她自己的爸爸,那是她的亲人。我们作为邻居,作为朋友,可以在好想需要的时候帮助她,照顾她,但不能代替她的家人,也不能随便说长辈的不是。这是礼貌,明白吗?”
郑意低着头没吭声,道理他好像懂了,但情感上还是转不过弯。
姜好想的手在郑意的手心里动了动。她听懂了向厉阿姨话里的意思。和她模糊感觉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好了,时间不早了。”向厉看了看点滴瓶,药快见底,“好想该休息了。郑意,你明天还要上学,我叫个车送你回去,今晚我陪着好想。”
她按铃叫来护士拔了针。
向厉帮她整理好被子:“好想,先好好睡觉。阿姨一会儿就上来。”
姜好想点点头:“谢谢阿姨。”
郑意松开姜好想的手:“我明天放学再来看你。”
“郑意哥哥再见。”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姜好想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背上还有打针的痕迹,手心里也还有郑意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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