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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努力维持着身形,才没被他撞得晃动起来。
屠老爷的确在拍马屁,他似乎全不记得海连潮前日离席时的冷淡,脸上依旧带着亲切的笑容。
这笑容甚至因为已经习惯看到两个腻歪在一起的大男人而更加娴熟。
他已在练武场等了有一会儿,并不介意海连潮姗姗来迟,热情招呼:“海少爷,今日身子如何?怕您晒着,我特让人将此地略作装饰,您看怎样?”
沈云屏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抬眼懒散地扫一回:“这幔帐还算风雅,是比着我脸上的面纱挑的?”
屠青见他果然注意到,眸中略带得色:“正是,既是要海少爷用,自然要挑最好的。”
不料海连潮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我用的纱,与拿去搭棚子用的一样?”
屠青脸色微变:“屠某并非此意——”
“还是说,你要别人觉得,我用的纱连去搭棚子都不配?”海连潮的声音并不多大,只听得人心头发沉。
秦嵬头一次觉得屠青的名字起得十分贴切,因为屠老爷此刻的脸色,青得像是吃了三个月的酱瓜!
无论是谁,凭着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本事混到他这个年纪,又赚下如此家业,都不会喜欢被一个毛头小子这样下面子。
屠老爷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苍白。
他笑不出来的时候,沈云屏反倒笑了,好似方才打脸的话绝非出自他口,温和道:“玩笑一句,何必生气?”
屠青扯着嘴角:“不敢。”
“毕竟是要做去听浪城的买卖,总是要多说几句。”沈云屏好像忽然变得心情不错起来,喜怒无常的模样令人咂舌,一面将“心肝儿”鬓角发丝撩去耳后,一面道,“屠家主,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最值钱?”
屠青听到听浪城,意识到海连潮已许诺了这条渠道,表情顿时有所缓和:“自然是最好的东西。”
“错,”沈云屏悠闲地走起来,“是得不到的东西。”
屠青一愣,原本紧绷的肩颈慢慢松弛,也跟着走向前去。
虽说只是小宴,但屠青也下了功夫,数张小桌呈“八”字排开,桌与桌之间放下竹帘。
沈云屏道:“昂贵的东西之所以昂贵,是因为稀少,抢破头才能证明价值,因此会有人一掷千金买一小块面纱,如果它已多到可以挂在外头风吹日晒、充作幔帐,那就连半两银子都不值。”
屠青的脸色已在这几步之间由青转红,任谁看到他脸上的红润,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必然十分舒畅。
“海少爷放心,这幔帐只会用这一次,日后,屠家的绸缎轻纱铺,连同一种颜色的纱都只会一年卖一次。”屠青微笑道,“请,请上座,彩凤班的表演再精彩不过!”
竹帘小桌之后的宾客们早已听到二人交谈,此刻才好各自走出来,对海连潮笑着抱拳打招呼。
秦嵬打眼一扫,果然没见到候纤身影,知道他应当一早就离开了奉春台,心中略定,随着沈云屏一道落座。
听得屠青也在另一侧坐下,还嘱咐一直跟着的查吴:“让人安排好外头的戏班子,再将蛟州的酒备好,海少爷想喝时便端上来。”
为不显得厚此薄彼,屠青还从奉春台请了两个小戏班,招待没能进到练武场的客人。
秦嵬和沈云屏来时的路上就已听得戏声喝彩,动静不小,必定会传到祠堂那边儿去。
而庄园里越乱,沈云屏的人也更方便配合秦嵬行事,制造出足够令祠堂外看守之人同时分神的乱子。
秦嵬忽然叹了口气儿。
沈云屏立即将他这口气儿接住,以海连潮的语气不耐烦道:“不过是在屋里说你两句,便如此矫情,做这怪模样给谁看?”
他的声音并不刻意遮掩,屠青听得一清二楚,意识到这少爷今天格外阴晴不定,连挂在身上的“宝贝儿”都遭了骂,立即识趣儿地转了头,让人去告诉彩凤班开场。
沈云屏做完戏,又敷衍完屠青,这才小声问秦嵬:“你的狗嘴里又兜不住什么话了?”
秦嵬小声道:“少爷何必这么凶,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都赚不到屠老爷那样大的家业了。”
“哦?”
“因为在你找茬的第一句说出来之后,我一定就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秦嵬道,“我虽然拍不明白你的马屁,但至少还可以拍自己的屁股。”
沈云屏微笑道:“如果他有你的脑子,虽不会像你这样讨我喜欢,但至少不会惹我讨厌。”
秦嵬已很习惯倚在他身上了,偷偷将沈楼主当做垫子。
只是语气还要装作恭敬:“我现在知道,少爷还是很喜欢我的。”
沈云屏一挑眉。
“因为你已经快把我指腹的老疤给抠烂了!”秦嵬忍无可忍,小声提醒,“自刚才开始,你的手劲儿就大得吓人,我就算有十个手指也不够你玩儿的。能有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急躁?”
沈云屏极少有情绪流露的时候,即便是有,多半也是故意做出要人看到。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感觉和秦嵬头回发现沈云屏在扼制情绪时会微微蜷起五指一样,都是种下意识的小动作。
只是这个动作害惨了秦大侠的指头。
沈云屏的手劲儿应该去抠木墩子,而不是他要拿刀的手!
偏偏当时并非说出口的好时候,所以秦嵬只能硬着头皮任由沈云屏欺负自己的指头。
也因为挨了这一顿欺负,秦嵬才从这小小的动作里感觉到沈云屏难以察觉的急躁。
沈楼主似乎也是头次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毛病。
更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已很习惯摆弄秦嵬好似从刀山上滚下来的手。
一个刀客被人这么摆弄拿刀的手,总会有些尴尬。
而一个如此摆弄刀客的手的人,却总会有种抚摸猛兽尖牙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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