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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叹了口气,“淳之啊,你的心思咱们早就知道了,可上回你母亲托观察使夫人登门说得明明白白,咱们谢家虽没有你们公侯人家那样高的门第,礼义廉耻却是知道的。四丫头年纪还小,这会子谈婚论嫁确实早了些,你呢,年轻公子,想得不长远,要结一门亲事很容易,将来能过好日子才最要紧。如今你看这局面,单凭你的好意,哪里能够呢!凡事往前行两步,也要回头瞧一瞧,四丫头人品固然值得你心仪,但她的出身改不了,就算你求得令尊令慈点头,往后朝夕相对,只怕牙齿要咬破了舌头。”
李从心有些急,但人既横了心,很有豁得出去的勇气。他忖了忖对老太太道:“从上京回幽州这一路我仔细想了一回,老太君会这样说我也料到了,这本就是老太君一片拳拳爱孙之情,自然无可厚非的,上回家母托观使夫人上门,也叫我愧疚到今日。可是我对四妹妹的心不变,这趟无论如何我都会求得家里首肯,若四妹妹觉得同住一府不自在,我们大可分府单过,绝不让四妹妹受委屈,请老太君看见我这一片真心。”
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单枪匹马上人家求亲来,不能说没有诚意,反倒是诚意做得很足,足得几乎要让人动摇了。若说他这番话的可行性,按理说是大有,侯夫人只生了他一个,将来袭爵养她的老,全指着这个儿子,天底下没有父母能不败给心头肉的。
然而究竟怎么选择,还是有些两难,老太太沉下心来,索性打算赌一把,便拧着眉头说:“你心里虽喜欢我们四丫头,只怕家里有了更中意的姑娘,到时候我们四丫头岂不尴尬?”
李从心简直要将一颗心挖出来,直直看着清圆说:“世上好姑娘再多,我只喜欢四妹妹一个。我爱慕四妹妹,春日宴那日对四妹妹一见倾心,直到今天从未更改。这回四妹妹遭遇了这样的变故,我心里着实牵挂,倒是把亲事定下了,我也算对自己有了交代。这回向老太君陈情,只是说出我自己的打算,眼下无媒无聘,我不求老太君即刻应准,只要给我这个机会,余下的一切我自会办妥。”
他之所以下了这个决心,并不是一拍脑袋定下的,他有他的顾忌。刚才听沈润那些话,分明这个案件中还有其他隐情是他不知道的,他直觉清圆这样孤苦无依地在谢家这口大染缸里求生,毫无意义。她的种种磨难激发出他的保护欲,他希望能够成为清圆信任和依赖的人,甚至成为她的救赎。一旦他们的婚事议成了,谢家的某些人再想祸害清圆,就要掂量掂量轻重了。
可是当他还在酝酿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可能有另一个人正准备介入,沈润的强大自不必说,这就催发出他更急切的心情。若不先下手为强,谢家权衡再三,极有可能选择依附正当红的权臣。一个京官,一个掌管皇城内外全部警跸的人,实在是择婿的最佳人选。他必须加紧再加紧些,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在变故乍临,又乍然尘埃落定的时候,谢家老太君未必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果然老太太从他话里砸出了令人心安的承诺,清圆虽得人意儿,她娘对她的影响毕竟始终都在。要是真的能嫁进侯门,于清圆自己也好,于谢家上下也好,都是不错的一桩姻亲。
老太太看看清圆,温声道:“四丫头,这事你自己怎么打算呢?小侯爷瞧着很真心,但也要你自己有这个意思才好。”
这桩亲事里最要紧的人,到这刻才有说话的余地。清圆起先红了脸,也意外于李从心的长情,但后来逐渐平静下来,便发觉一切实在太不妥了。
满屋子的人都瞧着她,都在等她一个答复。也许每个人都觉得她没有拒绝的道理,清如的酸风射眼,更是有推波助澜的功效。然而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清圆在这种事上很冷静,并不像那些深闺中的姑娘,一听说有青年才俊登门求婚,便失了心智,乱了方寸。
她还是那种淡而谨慎的样子,对李从心道:“原本我这种闺阁的姑娘,有人上门提亲也不当我自己来应你,这回是祖母疼爱,既问我的意思,那我就开诚布公对三公子说了吧!我先要多谢三公子的美意,这程子对咱们家多番照顾,我很领你这份情。可今日你贸然提亲,照我看来,委实大为欠妥了。”
这样的表态,让在场的人都觉得意外,本以为这门亲事几乎可以敲定了,结果清圆这头倒出了岔子。婶子姨娘们面面相觑之余,连清和清如她们都大感不解。
李从心有些失望,眉间那丝惆怅飞快地掠过,但很快便说是,“四妹妹一向周全,我这回确实鲁莽了。”
清圆笑了笑,和声道:“三公子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不为其他,只为先前你说的那几句话,实在让我有些心惊肉跳。你说打算出去开府单过,可你是侯府嫡子,将来终要承袭爵位家业的,倘或为了一个我,同父母生分,和府里断绝来往,那我就陷你于不孝不悌,这样的罪名,恕清圆万万承担不起。古来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公子若不能遵父母之命,这件事下回就不要再议了。我自小虽在陈家长大,然祖父饱读诗书,这点子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一头说着,一头望望老太太,“祖母,这是我的愚见,要是有不周全的地方,请祖母为我做主。”
老太太点头长叹:“你有这样的见识,我这个做祖母的难道还能坏了规矩么。原就应该这样,小侯爷的人品才学自是没得挑拣,唯独这一桩,确实草率不得。早前侯夫人的意思,咱们也都心知肚明,这回要是再闹出些什么来,我们谢家也是要脸的。小侯爷你瞧……你的心思四丫头明白了,她女孩儿家面嫩,不好意思说得太透彻,我老太婆就做这个主吧。只要贵府上侯夫人点头,咱们也有玉成的美意,不过若是不应,那便请小侯爷另择佳偶吧。”
真是遗憾,除了清如母女,大家都觉得遗憾。好好的一门婚事,要付诸实施其实很有难度,这就要看这位侯公子的本事了。但本事再好,幽州离横塘千里之遥,要说服家里也不是一朝一夕,这么算下来,想成其好事不大容易。
但李从心并不急,他有势在必得的志气。人心就是如此,越得不到越耿耿于怀,他望着清圆道:“妹妹也是老太太一样的意思吧?只要家里答应,妹妹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清圆淡淡笑着,“单是答应了,若答应得勉强,那小侯爷还需三思而行。究竟家里头和睦要紧,世上女孩儿多了,父母却只有这二位,还请小侯爷以家门为重。”
这话里未必没有让他知难而退的意思,但只要她松口,他无论如何要去试试。李从心没有留下吃席面,转身便往外去,留下一屋子各怀心事的人,目光往来如织。
裴氏嗟叹:“我瞧这位小侯爷,真是个实心的人啊。”
蒋氏摇头,“可惜有个厉害的娘。”
“天下做母亲的都是一样,个个都盼着儿女好。”扈夫人凉凉一笑道,言下之意是既有不称意的,就说明儿女的选择不合乎标准,四丫头这样的,只会让他们侯府沦为笑柄。
老太太到这刻才松懈下来,捏着眉心道:“真是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原以为了不得不过你们老爷官场上的风波,谁知道今儿更胜了。”说着摆手,“花厅里头席面摆好了,我是没那个精神了,你们且吃去吧。”
可是老太太不吃,宁肯大家都不吃,哪个八百年没吃过,还去动那个席面。
既然纷纷都表示没胃口,扈夫人道:“分派给跟四姑娘去的那些人吧,受了这样的惊,也要安抚安抚才好。”
清圆哦了声:“太太,还有那个小厮呢,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也得给个交代。”
扈夫人意兴阑珊道:“把他老子娘叫进来,从账上拨三十两银子,把人发送了也就是了。”
所以在扈夫人眼里,一条人命只值三十两银子。前阵子一封假信还讹了她五十两呢,如今一条活生生的命因她没了,只配得三十两。
一时上房里的人都退了出来,眼见得清圆身价倍增,连蒋氏待她也热络了不少,切切让她回去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复又靦着脸说:“我瞧沈指挥使跟前你也说得上话,你哥哥这会子正寻差事呢,你得闲向沈指挥使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把你两个哥哥填进去,终是你们兄妹的意思。”
所谓的两个哥哥,是指蒋氏的儿子正元和正德。那哥儿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不学无术,平时和清圆也没说过半句话,到了这时候“你哥哥、你哥哥”的,听上去有些好笑。
清圆道:“二婶子快别存这份心了,也没个人家救了命,反求人家安排差事的道理。我如今避祸都来不及,反去招惹是非吗!”
抱弦趁机道:“姑娘受了惊,又两地奔波,眼睛都熬眍?了,咱们快回去吧。”
于是那主仆俩匆匆走了,蒋氏被晾了一道,气得跺脚之余又没有办法,拧身朝垂花门上去了。
那厢清如追进了她母亲的院子,哭丧着脸说:“娘,你听见没有,淳之哥哥要娶四丫头来着……”
扈夫人正是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听见她这种如泣如诉的声调,不由低喝了声:“你给我住嘴!要不是因为你,何至于弄成今天这样!整日间淳之、淳之的,你是叫猪油蒙了窍么,那起瞎了眼的,有什么可叫你记挂的?世上好男儿死绝了,你偏要他一个?”
清如被她母亲喝得愣住了,可转瞬迸发出全身的拧劲儿来,在地心扭身跺脚,“可不都死绝了!我就是要他,就算为了不让四丫头如愿,我也要他!”
扈夫人被她吵得脑仁儿疼,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二丫头是个糊涂虫,她到这会子还没想明白,如今棘手的不是李从心,是沈润。四丫头招惹的人物一个比一个有来历,就说沈润上回白讹了谢家一万两银子,要是这回的事让他抓住了把柄,接下去只怕要把谢家吸干了。再者这件事老太太是不知情的,四丫头无论如何是她的亲孙女,要是知道她这个当嫡母的暗中做了这些手脚,哪里能饶得了她!
越想越头疼,越想越心惊,清如还在和她闹,她到最后都有些麻木了,茫然说:“好了好了,再想想法子就是了。”
清如抽抽搭搭,天塌了一般,“有什么法子,四丫头都答应了……”
淡月轩里,抱弦也是这样的忧心。
“姑娘果真打算和三公子结亲了么?”
清圆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这个问题能引发出沈润的脸来,她心头哆嗦了一下,设想今天李从心的求亲要是成了,那位指挥使会怎么收拾她。
抱弦不解,“既这么,姑娘做什么不回绝他?”
清圆摘下腰上小荷包摆在床头,淡声道:“我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老太太见我有意,自然把全副心力都挪到三公子身上,殿帅那头就好搪塞了。我知道丹阳侯府未必能如三公子的愿,这桩亲事成不了的。”
“万一要是成了呢?”春台蹲在她脚边,替她换了软鞋,边仰起头来问,“他和家里闹,非姑娘不娶,娶不着姑娘就做和尚去,侯夫人哪里拧得过他!”
“真要这样……”清圆叹了口气,“一来一往,势必要耗上好几个月,就算老太太应准了,还得等老爷的信儿……倘或这么长时候,我都没能混出个眉目来,说明我没用,没法子替我娘出气。这么着也只好嫁人去了,总不能在谢家耗上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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