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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燕宫,算来已是一年有余,步步为营,处处深渊。如履薄冰,勾心斗角,到底是消磨了他的心力。赵绣比从前更沉默寡言,心思也更让人猜不透,眼里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那其中涌动的复杂神色。
即使自赵国时便伴随左右,成朱也觉得他和赵绸那股温柔和气的劲其实并不相像。
赵绣太沉默,太安静,总觉得让人难以亲近。
成朱欲言又止,最终与他挨近了些,将声音压低,颤抖着道:“公子……”
赵绣轻轻地应了一声。
成朱看着他,眼中透出茫然无措:“绸公子传来消息,说是国君病危,左不过一两日了。”她有些哽咽,“国中情势危急,虽然绸公子与王后娘娘已有准备,但恐怕支撑不住。”
见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成朱猛地握住他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臂,恳求道:“公子,如今只有陛下能救赵国了!您去和陛下说说好话,求他,求他发兵……”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成朱慌乱地松开手,面色煞白地退到角落。
燕翎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些肃杀的寒气,目光未曾扫过角落里的成朱,直直地向赵绣走来。
成朱随同几个宫人离开,临走前向他投去一个慌乱的眼神。
赵绣的心猛地下沉,他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心中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惶恐。
燕翎语气如常,似乎未曾觉察到他的异样,拉着他的手,闲话家常般说起一些琐事。
赵绣有些机械地应着,心中忐忑不安。
这样的大事,燕翎一定知道,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忽然,燕翎的话音消失了。
他顿住,不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赵绣。
于是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在浓烈的香薰中显得沉重,令人窒息。
燕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赵绣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张苍白的面皮,看穿他心中的思绪。
赵绣垂下眼眸,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陛下怎么不说话了?”
他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只能紧紧攥住,不让自己显得过于胆怯。
沉默,依然沉默,只有炭火发出细微的爆鸣声。
突然,他的手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赵绣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挣脱不开,反而被握得更紧。
燕翎的大拇指贴在他的脉搏上,想必能感受出那里正因惊惧而狂乱地跳动不休。
“赵国的事你知道了?”燕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赵绣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像被粘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最后只得沉默地点了点头。
燕翎凝视着他失魂落魄地脸庞,缓缓道:“那你想求孤吗?”
求?当然……这是他唯一的使命。
赵绣想起自己离开赵国那日。
天是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块又脏又旧的厚被子,沉甸甸地盖在头顶上。
侍女成朱在身后的船舱中打点着行李,做着最后的准备。码头人影稀疏,只有几个奉命相送的官吏,都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疏离。
母后与绸弟都不曾来,他们留在王宫,只有他孤身一人,要去往一个危机四伏,完全陌生的地方。
赵绣知道自己一直心思细腻,持重老成。所以母后在他和赵绸之间左右摇摆后,最终选择了他。
他坦率地接受了这种命运,可如今箭在弦上,却发现自己还是怕得不行。
心脏在胸中不安地跳动着。他喉咙发紧,一股酸涩的热流几乎要从眼眶中涌下来。只得背过身去,不让别人见到自己的失态。
去国离乡,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又如何不怕?
小舟将逝,他孤身一人,心中忐忑,终于忍不住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对岸故土。
往后孤帆远影,只有小舟在浑浊的江水中轻轻摇晃,驶向未知的命运。
如今,彼岸触手可及,他却近乡情怯地忸怩起来。
燕翎凝视着他:“孤可以出兵,但代价是赵国要永远依附于燕国,称臣纳贡。”
赵绣没有回答,只是失神地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眸低垂着,弥漫着水汽。
燕翎看着赵绣静默垂泪,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松开赵绣的手腕,用指腹擦去赵绣冰冷的泪水。
这种猜忌的游戏,时间太长只会让两人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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