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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成朱破碎不堪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
“公子,您心里一定很恨奴婢吧。可奴婢一开始,便是奉王后与绸公子之命,跟在您身边,看着您,守着您,将您的一举一动,都报回赵国……”
赵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接受了这般的命运。
他强撑着支起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成朱不必惊慌。
“我何必恨你,我们本就是一样的人,苦海浮舟,伶仃飘摇。”
他沉重地咳了咳,半晌才茫然地用帕子捂住了嘴。
“如今的这步棋,渐成死局,你对他已是竭智尽忠,他可为你找好了退路?”
成朱泪眼婆娑。
赵绣转过身子,望向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昭阳殿许久未有人来了,你能来此,想必是陛下应允的吧。”
成朱闭上眼睛,颤抖地道:“陛下让奴婢来告诉您一桩赵国的密辛……”
她声音急促:“您……您并非王后娘娘的亲子。当年您的身后,是先王一位不得宠爱的低阶嫔妃,生产时不幸亡故。王后娘娘为求地位稳固便将您抱养膝下。”
赵绣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是一丝,极淡也极虚无的笑意,像是一朵暗含悲凉的花,攀上他苍白的脸颊。
“怪不得她从未疼爱过我。”他轻声呢喃,“我只当自己生性孤僻,不讨喜欢。殊不知,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过往人生中,那些对母爱所有的渴求,以及那些偶尔获得的温情,在此刻被彻底颠覆,摔得粉碎。
他一生苦苦挣扎、为之付出一切的血脉亲情,从根源上,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么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为了赵国?可他已是弃子一枚。
为了亲人?可母亲和弟弟视他如工具,只盼着自己速死他乡。
为了燕翎?可他厌弃憎恶自己满心算计。
巨大的痛苦和虚无,终于化作滔天巨浪,将他这支小舟瞬间吞没。
原来,这便是燕翎执意要成朱前来的理由。他看着赵绣汲汲营营,如履薄冰,却是为了最终这样一个结局。
荒唐,可笑。
燕翎要他承受和自己一样,被至亲至爱欺骗的痛苦。
赵绣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也消失了。
他看向成朱,没有悲伤与愤怒,反而只剩下一种燃尽死灰般的心平气和。
“如此,他该满意了。”
赵绣从枕边摸出那个小小的金屋。
金属冰凉的触感令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凝视着屋内那两个相拥的小人,看了许久许久。
曾几何时,他们都相信,只要一直抓着不放,就会变得温暖,就不会弄丢。
他抓着成朱颤抖的手,将金屋塞进她的掌心。
“拿着这个,忘记这一切,离开燕宫,回到赵国吧。”
成朱懵懂地看着他,眼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公子?”
她捧着那枚金屋,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奴婢走了,您又该如何呢?”
赵绣向她笑了笑,空洞地道:“我或许有我的去处。”
“现下如此,我本知道不该让你为难,可毕竟只有你伴我多时,你这样问我,想来彼此总还算有些情分。”
赵绣的手覆在成朱的手上,让她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冷,甚至要钻到心里去。
“事已至此,我终至今日这般,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境地。朱……成朱,可劳你帮我想想,如何才能有一条抽身之计?”
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像一阵轻风,窸窸窣窣地催促成朱的眼睛流出眼泪。
见她怔怔流泪,赵绣心中便了然,抬头望向屋顶,想象着燕国仿若琉璃穹顶般的天空,他吃力地笑着,眼角却划过一滴清泪。
“你不答我,我也该知道,不过是一片痴心妄想罢了。”
成朱的手颤抖着,把那枚小巧的金屋放回到赵绣的掌心,又发疯一般地把它扔掉,含泪抱住了他。
“公子,公子,再等等吧,现下未必就是绝境,我们可以逃出这里,终究……我们终究还是会有机会的。”
赵绣垂下头,抚慰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若将地上散落的那枚金屋拾起,攥紧在手心里。
它还是那样冰冷,坚硬,或许硌伤掌心,也不会变得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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