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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雪一直持续了两天才停下。
雪停的那天,许书梵凌晨被折腾狠了,快晌午的时候才困倦地醒过来,一睁眼简直要分不清今夕何夕。
祁深阁自知弄得有点过分,因此不禁心虚,好声好气地侍奉着他洗漱完用了膳,又把人抱到沙发上盖着毯子坐好。
许书梵一直上下眼皮打战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这时候才略微清醒了些,但神色仍然有些恹恹的,脖颈以下皮肤在星星点点痕迹的映衬下似乎比以往更加苍白一些。
祁深阁找了部老片子,打开投影仪跟许书梵一起窝在暖和的毛绒毯子里看。
片子是岩井俊二的《情书》,许书梵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这部电影还是初中的时候,跟着父母逛街时在影音店一眼相中封面,买回去在一个夏天的夜晚看完。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仍旧对其中的镜头美学念念不忘,第一次踏上北海道的土地时特意在取景地小樽逗留了两天,把船见坂和手宫公园都逛了一遍。
“从这部电影里,我第一次喜欢上雪。”许书梵窝在祁深阁怀里,出神地望着投影仪里晃动的画面。渡边博子黑衣黑发躺在一片苍茫里,侧脸落下泪滴一样的雪花,他说:
“我那时候还没在现实里见过雪,只是在一些影视作品里看见过。但直到看了情书里面的北海道,才真正意识到原来环境和天气也不只是文艺作品里的背景板,可以是主旨,灵魂,可以是这短短几十分钟里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之一。”
祁深阁垂下眼,伸手把他指尖握住,用掌心的温度去给那在室内也无法消退的冰凉渡过一点自己的气息。“可惜当年电影拍摄的时候没来过函馆。”
许书梵出神地点了点头,没回答他这句话,只是没头没尾地道:“但它来自北海道。”
祁深阁却理解了他的意思,道:“的确。时至今日,大家提起在北海道取景的电影,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它。毕竟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啊。”
客厅里拉着窗帘,室内光线昏暗,于是就连窗外还裹挟着星点残雪也只映衬出模糊不清的影子,兀自呼啸不休。
祁深阁抱着许书梵,一只手嵌进他十指的缝隙里,另一只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弄他的耳垂。他不安分得像个adhd儿童,怀里的许书梵却屹然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清浅没有声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投影仪的画面上。
当电影里女藤井树的回忆里闪过昔年父亲病逝,她在葬礼结束后的雪地里发现一只冻僵蜻蜓,祁深阁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不动声色地僵了一下,原本平静舒缓着的唇角也有一瞬的紧绷。
“怎么了?”
不知怎的,那一瞬间祁深阁心底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触动。他想起在无数文艺作品朦胧的意向里,蜻蜓代表着的意向。
许书梵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喉头涌上来熟悉的苦涩,又被他强硬地按压下去。这是一个难得的静谧下午,他能够全身心放空地与祁深阁坐在一起消磨时光,不必担心未来,命运,一切都像一场午后沐浴着阳光的梦境。
他不能搞砸。
所以,他坐在沙发上微微侧过身,伸出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住对方脖子。两人面颊贴得极近,是情侣之间毋庸置疑的亲密。他有些懒洋洋地开口,语气轻松,同时还扬起唇角微微一笑。
“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第一次看这部片子的时候,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弄明白这只蜻蜓出现代表的含义。直到后来重刷的次数多了,也看了不少影评,这才知道原来居住在水域的蜻蜓被埋葬在雪地,是一把穿梭时光的钥匙,代表尘封的往事被重新追溯。曾经埋藏在青春之歌最末尾音符里的朦胧情愫便是蜻蜓的翅膀,在雪中安静舒展,只待人寻觅拨开。”
创作出剧本的是徘徊在图书室和自行车棚之间的陈年旧事,而揭开这场戏幕布的,则是死亡。
这句话的尾音落地,像经历一场无声的落雪。许书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刻选择跟祁深阁一起去看这部含义特殊的片子。
这是一部探讨死亡、爱和遗忘的文艺作品。这是日本人一贯很喜欢引用的主题,而情书是其中表现力的佼佼者。
许书梵承认自己的确渴望能抓紧最后的时间把它重看一遍,尤其还是和爱人祁深阁一起。但他也没办法不去承认,这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与现实实在太过贴近。
相似到让人辨别不清。
自欺欺人的时间太久,他也会在那沉重的谎言之下被闷得喘不上气。他明明应该尽力去疏远那危险的漩涡,抓紧一切时间体验回光返照似的这时光。或许长则几月,或许短至一瞬。
可他现在做的,却是跟对方一起近距离接触死亡和遗忘的艺术,主动掀开了自己面具的一角,让所有真相都岌岌可危。
果然,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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