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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南吕垂眸,片刻后又抬起,突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们村长说你年方弱冠,我在你这个年纪,甚至还没出师。”
喻商枝了然地笑了笑,“前辈周游四海,心胸广阔,难道也会以年龄高低论英雄么?”
回应他的是一小段沉默,与一声怅然的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他犹豫许久,最终重重地拍了一下喻商枝的肩膀,“你随我来。”
喻商枝跟着陶南吕,去到了许家借给他夜宿的屋子。
许家人并不觉得奇怪,他们知道陶南吕也是个郎中,就当是两个郎中刚刚吃饭时没有聊尽兴,所以回去继续秉烛夜谈。
进屋后,陶南吕关上了门,点上油灯,示意喻商枝坐下。
喻商枝注意到桌上有笔墨纸砚,而且看起来不是许百富提供的,而是陶南吕随身携带的。
因为这些东西都不是村户人会用的便宜货,虽也算不上金贵,可加在一起也值十几两银子。
屋里有茶壶,里面装的却是凉开水。
陶南吕倒出两杯,与喻商枝一人一杯。
到了这时,他才说出自己的疑惑。
“那不过是一页纸,前后文字皆无,你说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此话怎讲?”
喻商枝直觉病患的身份应当不简单,他也谨慎起来,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桌上的笔墨。
陶南吕有些意外他的机警,轻轻点头,把纸笔推到对方面前。
喻商枝执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噎膈。
噎膈的本意是难以吞咽食物,或是吃了就吐,其实是国医古时会用的说法。
放在喻商枝上一世生活的年代,往往对应的病症是食管炎、食管溃疡、食管癌等。
患上这类病症的人往往十分痛苦,最严重的只能靠鼻饲打营养液吊命。
而这个时代没有这种手段,所以说得直白一点,病患往往是生生饿死的,称得上是头号疑难杂症。
等到陶南吕看清这两个笔画颇多的字,周身一震。
这个后生……未免眼光太过毒辣。
喻商枝将毛笔搁回原处,习惯性地拿起纸抖了抖,好让墨迹尽快风干,做这些时他的余光扫到陶南吕的反应,便知道自己推断出的病症果然无误。
陶南吕原本还抱着怀疑的心思,可眼下他已不敢小觑喻商枝了。
总之他自认自己弱冠之年的时候,绝对没有这本事。
再想及自己的那些昔日同僚,乃至给自己传信询问如何医治噎膈的得意门生……
在这个年轻后生面前,似乎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你当真出身乡野,师承山村草医?”
喻商枝只是说着固定的说辞,“晚辈师承半坡村的秦老郎中,但也时常自己捧着医书瞎琢磨。”
陶南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如此,只能用天赋异禀来解释了。
他现在已经不怀疑喻商枝真的能帮上自己,于是暗忖半晌,把能说的挑着拣着说了一些。
喻商枝一边听着,一边沉吟思索。
通过陶南吕的描述他可以得知,病患的症状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一些。
饮食难下,食之则吐,且胸膈疼痛,四肢浮肿。
再这么发展下去,就离水米不进不远了,到时连药都喝不下去,人就必死无疑。
至于病患的身份,喻商枝不会分心去多想,他看得出陶南吕有意遮掩,而他也无意揣度。
任其身份高低,在郎中的眼里,同样仅仅是一个病患。
很快陶南吕说完可以说的,喝了口水润喉,喻商枝则手指轻敲桌面,缓声道:“所以前辈先前所用的方子,取甘草、青皮、白豆蔻、丁香、沉香、麝香等……目的是温中降逆。”
喻商枝对于药方这类东西,向来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同时心里在想,这方子里不要钱似的用沉香、麝香这些名贵药材,闭着眼都能猜到病患非富即贵了。
陶南吕自又是一副见鬼的神情。
“你竟是背过了?”
喻商枝却略过了这个问题,直接了当地说道:“前辈在药方上几经涂改,乃至最后付之一炬,显然对这方子并不满意。”
陶南吕没有否认。
“是我无能。”
喻商枝浅浅摇头,“在晚辈看来,前辈并非无能,而是……过于保守了。”
陶南吕没想到自己的苦衷一上来就被喻商枝戳破了。
这个年轻的乡野小郎中给他带来的意外,未免太多了些。
他总觉得以喻商枝的头脑,若有心完全可以猜出病患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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