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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岑镜当时的目的是为他扭转局面。她送来的这步好棋,已让他完成更大的布局。眼下顾及她的想法,放弃刘与义,做一个次优的决策,倒也无妨。
厉峥喉结微动,“刺杀钦差的主意,你是为了护着我才做的。我本想将选择权交给你,但选谁去死这种事,实在残酷。我不愿你陷入两难。”
厉峥眉峰蹙了蹙,他本就是干脏活的,这次这种脏活自然还是由他来干。
听闻此言,岑镜看向厉峥,他微垂的眉眼深邃如寒潭,岑镜眸中闪过深深动容,以及……面对此事,足以瓦解她的无力感。
厉峥接着对岑镜道:“你用命救下了这个孩子,定是不忍他再赴死。王孟秋迫不得已,他的家人更是无辜。这件事你莫要再过问,待回到县衙,我会再发一封奏疏,将王孟秋摘出来。你只需记着,刘与义坑害王孟秋至此,这个案子栽到他的头上,是报应不爽。”
岑镜听着这番话,到底是唇深抿,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确实已经到了无法两全的地步,她惹得这场祸,终归是要殃及一些无辜的人。
厉峥能为她考虑,不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进行,选择栽赃罪过更大一些的袁州知府刘与义,便已是对她莫大的倾斜。
岑镜凝眸在厉峥锋利的眉眼上,眼前忽然闪过王孟秋血溅公堂的画面,一股恐惧霎时爬上心头。
如果此刻他们可以这般共谋着,叫刘与义“报应不爽”,那么日后,这般的“报应”,当真不会回到厉峥自己头上吗?
这世上如这般的事,当真没有第三种解法了吗?
厉峥见岑镜久久不言,不免长吁一气。他试图为她构建一个报应不爽的说法,好让她能心安理得些。但是见她沉默不言,他便知,岑镜清醒,做不到用这般说辞麻痹自己。
他沉默片刻,语气尽可能恢复以往的模样,不想叫她太难受,接着对她道:“过去我不曾让你太多地接触过诏狱一些案子的核心。那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最初的想法,牺牲王孟秋这更无用的一家,再卖刘与义一个好,让他记着我这个人情。才是这张桌子上,最常见的玩法。”
岑镜的手蓦然一紧,只觉指尖更加凉。
“岑镜。”厉峥轻唤她的名字,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缓声开口,“这世上的事,永远没法尽在掌控中,这样的两难其实都算不得
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出最有利的选择。让收益最高,风险最小。”
厉峥抱着王守拙转了转身子,看向岑镜,恰与岑镜四目相接。
他冲她微挑眉,而后道:“从你进了诏狱,到了我身边的那刻起,便是我的共犯,手难免会脏。别自责,世道如此。你是为了护我,你没有错!你且想想,昨日公堂之上,若是没有你,这会儿我就是那砧板上的肉。”
厉峥收回了目光,好好走路,边走边道:“不如我们来做个假设。倘若让你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昨日公堂上,王孟秋构陷我之时。你怎么选?是选择闭口不言,还是继续张口护我?”
岑镜闻言,猝然失笑。她手抚上一根竹子,跨过脚下一道坎,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护你。”
听着她的答案,厉峥亦跟着失笑,“这便对了。大家都在一个泥潭里打滚,不是你淹死我,便是我溺死你。咱俩荣辱一体,且顾好我们自己。”
岑镜凝眸在厉峥的面上,眼眶微有些湿润,心间情绪愈发复杂。
厉峥已做出最大的让步,且这个让步,已是这件事中,最好的解法。
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只要上了这张桌子,无论是谁,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的动机多么清白。最终也难免沾染污秽,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诚如厉峥所言,这世上的事,很难尽在掌控,只能做出那个最有利的选择。
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将厉峥的敌人,当成她的敌人。刘与义要借王孟秋的手构陷厉峥,那他现在反过来被他们二人构陷,确实是成王败寇,属实活该。
但是她也得保持清醒,刘与义活该,他俩把行刺钦差的案子往刘与义头上栽,此举就未必是对!
总之,保持清醒吧,再能有第三种解法的情况下,她绝不会退而求其次,做如今日般的选择。可惜这件事上,她找不到第三种解法。
思及至此,岑镜笑了笑,对厉峥道:“便依堂尊所言。”
厉峥闻言唇边闪过笑意,岑镜哪是听话的人,此刻这般说,想来是自己捋顺了。
捋顺了就成,只要她心里不再和她自己交战便好。
一路无话,二人专心走着脚下的路。
一路上,岑镜时不时便会看向厉峥。她许是真的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方才她想着昨夜他那些关照,便寻思直接问试试。没想到问出口后,他不仅给出了推心置腹的答案,他还花心思,费口舌开解她。让她捋顺了这其中的选择利弊,让她走出了道义上的困境。
最关键的是,他放弃了牺牲王孟秋一家的最好决策!
岑镜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深深。看来她这一年的努力没白费!她的上峰终于比从前更看重她了!这是对她最大的肯定。
如此这般,她日后,和他相处时,或许可以稍微松弛一点,不用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但也不能太过分,她需时时留意边界。就好比今日这件事,从前她会动动脑子,迂回着问。但今后类似的事,大可像今日一样,直接问。
二人下山的路走到一半时,厉峥怀里的王守拙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岑镜,唤了声姐姐,而后看向厉峥。
王守拙见此刻抱着自己的厉峥,便对厉峥道:“叔父,我饿了。”
厉峥闻言当即蹙眉,步子一顿,立时问道:“她是姐姐,我是叔父?”
岑镜闻言笑出了声。王守拙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跟着问道:“那也叫姐姐?”
“还是叫叔父吧。”厉峥忽然就想把这孩子还给岑镜自己抱。
岑镜上前捏捏王守拙的手,将水囊递给他,宽慰道:“再忍忍,等会儿下了山我们便去吃饭。”
王守拙伸手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乖乖点头应下。
约莫快到晌午时,岑镜和厉峥终于看见山间出现了小道,忙走了过去。沿着小道一路下山,他们终于赶在午时来到了山下的杨家村。
一进村子,厉峥便抓紧找人问了个能吃饭的地方,三人一道来到村头一家小店。
店面很简陋,两间小房子,篱笆墙内搭了个棚子,桌椅就放在露天的棚子下。
店家围着围裙,拿来一个写在木板上,字迹歪歪扭扭,同样简陋的菜谱,对二人道:“地方小,就这么几道菜。但二位放心,味道绝对地道!”
厉峥看着那菜谱,一眼便看到了上头的辣炒笋片。
上次在临湘阁,岑镜说江西的笋很鲜嫩,那道辣炒笋片,她很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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